小厮们将命题的纸笺分发到众人面前,厅中顿时安静下来,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多时,便有人搁笔呈诗。
苏晴接过第一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塞上作》
边关风沙漫未休,大朔将士守边楼。
但教胡骑不南渡,安稳家国百无忧。”
台下几个书生模样的客人交头接耳,低声点评起来。
“诗是稳的,只是语浅意平,少了些风骨与意境,算不得佳作。”
贾瑾身旁的若袖也轻轻摇头:“心意是好的,只是少了几分才情,读来平平。”
贾瑾侧目看她:“呦,没想到若袖姑娘也懂诗词?”
若袖掩嘴一笑:
“那是自然,我们入红袖居,最先学的就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只不过我等资质平平,比不得怜月姑娘那般才情卓绝。”
“原来是这样。”
贾瑾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我还以为……”
若袖见他眼神不怀好意,顿时脸颊飞红,轻捶了他一下:
“公子真坏!我们红袖居在整个辽东虽算不上顶尖,却也是归教坊司登记在册的,可不是那群低等的勾栏——两腿一伸直接开始。我们讲究的是情趣!”
贾瑾哈哈大笑:“我懂我懂,情趣嘛,情趣好啊,情趣得学啊。”
说话间,又有几首诗呈了上去。
苏晴一首接一首念出,台下或有人点头,或有人摇头,但总体反应平平。
贾瑾冷眼看着,心道这其中怕是有不少是红袖居请来的托,专门暖场的。
周虎看得直撇嘴:“嗨!就这点本事?要俺来,俺也行!”
刘安一脸惊讶:“周兄竟也会作诗?”
周虎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
“你且听来,
我到边关去打仗,风吹日晒脸焦黄。
敌人要是敢来闹,一刀砍死操他娘!”
……
“噗哈哈哈哈——”
刘安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好好好!周兄果然有诗才!这诗……这诗真是……哈哈哈哈!”
周围几桌客人也忍俊不禁,笑声四起。
隔壁那崔夫子满脸鄙夷地看向这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想起方才被三人怼得哑口无言的场景,最终只“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将自己的诗作呈上。
苏晴接过,朗声念道:
“《辽东行》
辽东霜冷雁声残,万里风沙渡塞寒。
愿守边疆无战事,长护大朔万年安。”
念罢,几个负责点评的老夫子纷纷点头。
“崔夫子这首诗,写得工整稳妥,句句扣着辽东边塞,又有守护家国之心,只是少了几分惊艳佳句,可算得中上之作。”
帘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正是怜月:
“诗意安稳,心是忠正之心,只是少了几分风骨与情致。总的来说,也不错了。”
那声音如泉水漱石,清泠中带着几分慵懒,听在耳中,竟让人心头微痒。
贾瑾端着茶盏,对身旁的周虎和刘安低声道:
“辽东本就是苦寒之地,比不得中原和南方文气鼎盛。不过嘛……”
他笑了笑:“辽东也有辽东的好处——武德充沛。”
周虎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是!咱们北方男儿自然有咱们北方男人的好处,最起码咱们身体长。”
刘安斜眼看他:“周兄,你说的‘长’是哪里长呀?”
“这你别管!”
周虎一拍胸脯,“你只要知道,咱外号一夜七次郎,那可不是吹的!”
三人又是一阵低笑。
陆续又有几人呈诗,却都不如崔夫子的工整。
眼看时间将尽,周虎有些急了:“嘿,没想到最后竟然便宜了那个老黄瓜!”
贾瑾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拿笔来。我给他们留个传说。”
论起作诗,他可能比不过这些寒窗苦读几十年的老夫子。
但论起“搬运”,他可是专业的——前世那么多千古名篇,随便背一首出来,还不得闪瞎这群土包子的眼?
最起码,也不能丢了穿越者的脸。
他提起笔,略一思索,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
长相思·山一程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搁笔,吹了吹墨迹。
周虎凑过来,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半天,挠头道:
“哎呀,写得真好!”
刘安又问:“好在哪里呀?”
周虎瞪眼:“你别管!反正就是好!”
若袖接过诗笺,送到帘后。
片刻后,帘后一片寂静。
久久没有动静。
崔夫子见状,忍不住捻须笑道:
“哎呀,不会是写得太差,怜月姑娘都不好意思给你们念出来了吧?”
他转向贾瑾三人,满脸得意:
“老夫方才就说了,这舞文弄墨,是咱们文人专属的雅事。
你们这群武人,负责战场杀敌就行了,非得来凑这个热闹,这下可好……”
话未说完,帘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紧接着,一个侍女快步走到苏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晴眼睛一亮,连忙上前,站在台中央,朗声道:
“诸位客官,怜月姑娘方才说了——贾公子的这首诗,当为头选。
贾公子,便是今夜怜月姑娘的入幕之宾。”
满堂哗然!
崔夫子脸色骤变,腾地站起来:“什么?!这不可能!”
他指着贾瑾,气得胡子直抖:
“我说你们红袖居,可不能看我年纪大了就欺负我!
我崔夫子在这辽阳城里,学问也是数得着的!我就不信,这毛头小子能比我作得还好!”
苏晴笑容不变,拿起那张诗笺:
“既然崔夫子有疑,那我便将贾公子的诗,念给诸位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
“长相思·山一程。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只念了半阕,厅中便静了下来,单单半阕诗,便已胜过在座所有。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鸦雀无声。
良久,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
“语浅情深,格调清婉……看似写边塞风雪,实则尽是故园相思。”
“句句平实,无一险字,却于浅白处见真意。‘夜深千帐灯’气象阔大,‘故园无此声’柔肠百转——刚中有柔,雄中带悲,最是动人啊!”
那几个点评的老夫子,此刻也顾不上身份,你一言我一语地赞叹起来。
帘后珠帘响动。
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女子一袭月白长裙,乌发如云,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却又掩不住天生的妩媚。她走到台前,对着贾瑾的方向,盈盈一福:
“公子此词,不逞豪气,只写真心。塞外风雪虽寒,难掩一腔柔情。
入耳心酸,动心伤情——这般情致,远胜千首豪言壮语。”
她抬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贾瑾身上,声音清泠却柔和:
“贾公子的诗,为今夜头名。诸位客官,可有异议?”
满堂静默片刻,随即有人率先开口:
“无异议!该当如此!”
“实为边塞词中难得的佳作!”
“此词浅语深情,以柔克刚,写尽边塞风霜与故园之思——心服口服!”
崔夫子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颓然坐下,一言不发。
苏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快步走到贾瑾面前,亲自引路:
“贾公子,请随奴家来——怜月姑娘的闺房,今夜只为您一人敞开。”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首词,即便放在整个大朔朝,那也是数得着的好词!
而且是在他们红袖居、写给怜月姑娘的!
单凭这首词,红袖居就能在整个辽阳城、甚至整个辽东,一炮成名!
贾瑾站起身,正要随她往后院走——
“嘎吱——”
大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满堂的喧嚣与赞叹,直直落入每个人耳中:
“孤竟不知,贾千户还有如此诗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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