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御道上,一路向前行驶,最后换成了小轿。
八个黄门郎,将轿子扛在肩上,行动平稳,无声无息。
他们就这样,将那顶承载着当朝太尉的轿子,直接当着百官的面,扛进了内殿。
一路上,官员们纷纷侧身让开。
仿佛海水,在梁时成面前分流,专门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踩在一名黄门郎的背上,梁时成悠哉游哉地下了轿子。
在他面前,一把软凳早已备好,还有专门加热过的脚踏。
太尉梁时成,就这样大摇大摆,坐在了百官们的最前面。
看那雍容华贵的样子……
仿佛这大殿之中,即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并不是国家的真正掌控者。
而是他梁时成!
随着一声钟响。
声音向四周蔓延开来。
久违的大朝会正式开始,百官们也打起精神,准备好了自己的奏疏。
然而,梁时成却在这个时候,身体后仰,放松的靠在了椅背上。
仿佛这庄严的大朝会。
对他这位太尉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与梁时成有类似表现的,还有当朝右相,陈纪中。
此时,这位六十二岁的宰相,正眯着双眼,脑袋一点一点,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不过,和梁时成不一样的是。
他做出这种行为,并不是因为他蔑视国法。
早在很久之前,陈纪中便将那位圣上看透了。
在这大应朝,不管一个官员有多无能,多愚蠢。
只要他不妨碍当今天子荒淫无度的生活。
那么,在那位天子看来,他就仍然是一位好官。
漫无边际的想着这些事。
陈纪中毫不顾忌的张开嘴,当着百官的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左相刘言和见状,当场皱起了眉。
而梁时成则笑了起来,看上去乐不可支。
正在此时,舞乐齐奏。
随着《中和韶乐》奏响,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已慢慢迈入大殿,升上龙椅。
面对这个国家的主人,百官们纷纷拜倒,山呼万岁。
而陈纪中也混在其中,看上去毫不起眼。
对于自己这位昏庸无能的君主,陈纪中早已失望透顶。因此,他动作虽然一丝不苟,脸上表情却显得麻木。
然而,当百官又一次山呼万岁,纷纷站起时。
陈纪中一抬头,却忽然愣了一下。
不知怎么,看着那坐在帷幕之后的皇帝,这位当朝右相的心中,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今天的皇帝,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
似乎……更庄重了一些?
陈纪中站在原地,绞尽脑汁,思考这古怪感觉的来源。
那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
在百官队列的中后位置,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却猛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端正大方。
却难掩其中的怒气。
“禀陛下!”
“臣,秘书省秘书少监兼侍御史,范文虎,弹劾当朝太尉梁时成!”
“此人指斥乘舆,妄称图谶,有谋反之嫌,望陛下明察!”
谋反!
随着此二字一出,百官队伍中一阵骚动。
官员们面面相觑,都是脸上发白,惊骇不已。
谋反大罪,自古以来株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千百人头落地。
公然在朝堂之上,指责太尉谋反。
这小小的御史,难道是疯了不成?
百官们尚在人心惶惶,而那范文虎,却已是捧着一卷厚厚的奏章,越众而出。
他昂首挺胸,等在原地。
而没过多久,从龙椅上,传来了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
“范爱卿,可是有什么证据?”
“证据自然在此处,还请陛下明察!”
那范文虎大喝一声,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百官们为他气势所慑,尤其是那些阉党,更是不敢去看这名年轻官员的脸。
有一些官员,已经偷偷将目光投向梁时成,想看对方有何反应。
然而他们发现。
即便被指控谋逆大罪。
这当朝太尉,居然仍是面色平淡,安坐如山。
事实上。
梁时成确实不觉得,这个小御史能给自己造成多少影响。
听着对方那慷慨激昂的声音,他却只感到无聊,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不过,梁时成能感觉到。
在范文虎说完话后,龙椅上的那道身影,已经转头看向了自己。
既然如此,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做出一点反应来。
于是,梁时成不紧不慢,从软凳上站了起来。
接着,他一撩衣摆,飞快跪到了圣上面前。
“陛下明鉴,我梁时成忠心耿耿,怎会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当着群臣的面,这当朝太尉痛哭流涕,没有半分风度可言。
哭到后来,他甚至手一伸,抓掉了自己头上的乌纱:
“老臣……老臣为国尽忠之心……天地可鉴啊!”
这样应该就够了吧?
梁时成哭着,布满褶皱的老脸,被泪水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
但自始至终,他心里都是一片清明。
有人弹劾自己,那自己就赶紧上前请罪,不要给陛下添乱。
而陛下那边呢,自然也心领神会,罚他点俸禄,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至于那弹劾他的范文虎。
则会在一个月后,因为一桩小事,被言官弹劾,发配岭南烟瘴之地,病死在途中。
这三十年来。
每次有人上表,弹劾梁时成,大抵都是这般结果。
梁时成这样想着,在心里冷笑。
但是渐渐的,他却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他哭也哭了,跪也跪过了,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却还没有温和开口,让他这位忠臣先站起来。
这让梁时成有点猜不透。
现在的天子,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他仍然没有半分担忧。
因为天子与他一向亲厚……因为他很确信,此刻那圣眷,依然牢牢把握在他的手中。
因此,无论发生什么事,天子都会站在自己这边。
梁时成就这样一边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边信心满满。
直到。
他突然听见,从他头顶不远处,再次传来了一道平淡的话语。
皇帝说:
“范爱卿,走近前来,朕要看看你的奏章。”
话音未落。
右相陈纪中猛然低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太尉梁时成瞬间仰脸,脸上浮现一抹挥之不去的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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