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江静气凝神,好不容易给上半部分的纹路清出来。
越清理,越能看出这枚连体棒槌的珍贵。
它们主体紧紧挨在一块儿,看似是彼此分离的,实际上却有肉相连。
赵江慢慢放下鹿角勺子、鹿角签,顺了顺系在上边拴住山鬼钱的红绳子,起身伸了个懒腰。
干活的时候不觉得,一起来赵江脖子酸腰也痛,太阳穴还特别鼓涨。
这是太过专注的原因。
赵江看了眼日头,不知不觉中一个上午就过了。
“儿子,咋样了?”赵山压低声音,兴奋地问。
赵江扫了一眼连体棒槌,“差不多干了三分之一吧,要顺利的话,能赶着今天弄完。”
“爸,先吃饭吧。”赵江转动手腕。
越是大事,越不能急,乱就容易出茬子。
“好,爸去拢火,你歇着。”
赵山笑呵呵的,还抽了一根石林给儿子,拿了火柴盒给他。
看着他爸出去的背影,赵江席地而坐,背靠大树深深吸了一口烟。
感受着肺部的酥麻感,和头脑轻微的眩晕,赵江放松了些。
赵江坐的位置,挨着黑妞和进财。
他将两只狗搂在怀里,借它们的体温御寒。
这老秋的,他出了汗,山林里风刮着怪冷的。
赵江紧了紧袄子,此时的风是反着的,从坡下往坡上吹。
而顺着赵江他们所在的山头往上,在背面的山二肋那儿,树下趴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胸前的那一抹分叉的白月牙异常吸引目光。
熊精跟赵江一样,背靠大树,两条腿岔开,手撑在大腿上。
它低下头,不住地去舔舐大腿里子和小腹上处。
本来挨狗咬,靠着一身的长毛熊精不会有啥事。
可进财和黑妞靠着彼此的配合,用人绕树的方法,反复地咬它脆弱的地方。
特别是黑妞,老狗牙口不狠,下嘴的地方却刁钻,含枪带炮的拉拽。
也不知是咬到哪儿了,老黑瞎子走起路来就和李宏发一样,要岔开腿不去磨着。
这下它今年找媳妇的心思都没了,而且还尿血了。
于是本该远遁的熊精,这回也没能逃出去多远,昨晚就在这面阳坡上睡的觉。
现在疼痛稍减,太阳又出来暖洋洋的,昨晚没吃饱的老黑瞎子也犯了懒,不愿意动弹。
带着它淅淅沥沥带血的尿的气味,随着改变的风向,若有若无地飘向赵江狗帮所在地。
而赵江这边,已经生起了火。
王桂心疼父子,准备的是酸菜篓子和发糕,配的是炸得酥酥的野猪肉片。
纯炸的,用的还都是熊油。
在这年头纯纯的奢华。
一嘴咬下去,都在里面化成油了。
酸菜篓子里面也不是素的,加了油滋啦。
要说平常的,赵江吃这个会有点儿腻。
比如现在他吃了几口,觉得有些油腻,说道:“爸,下回你和妈说说,咱上山就吃点大煎饼啥的垫垫肚子就行了。”
“这个吃着有点梗。”赵江喝下一口水说道。
“就你要求多。”赵山说道,“这么好的东西,我们以前哪有条件吃啊。”
但他一想到干活累着的是儿子,又把自己铁饭盒里的发糕放过去,“那你吃这儿,甜的,咸菜也给你。”
但赵江多吃了几口后,又觉得亲妈准备的不错。
熊油火旺,吃着吃着赵江就觉得身子暖和了。
这时再挨着两条猎狗,就觉得热了。
赵江把酸菜篓子和发糕吃完,剩的一点肉就给了猎狗。
因为要它们保持警觉性,早上每条狗也就是半盆的苞米糊糊,现在垫吧一下就成。
赵山走过去和小牛亲昵,摸了摸它的肚子,“不知道小牛一胎能怀几个呢。”
这时白狗进财突然直起身子,仰头鼻子在空中不断抽动。
“汪汪!”
它叫了两声,系在树上的绳子绷直了。
“进财这是闻到啥了?”赵江想着,看到小牛和黑妞都没有反应。
“可能是山狸子啥的过路吧。”赵山说道。
过了会儿进财也趴下了,赵江也没当回事。
休息好后,赵江继续到扒拉出来的盘子边干活。
如果说前面是热身的话,现在才是重头戏。
越往下,下面的根须越是杂乱。
难点在于,赵江要分清楚每个是哪条的分岔,又要理清楚长在哪枚棒槌上。
根须不是全往下生长的,也会倒着往上。
说白了,有点考验空间想象力,像是在做几何题目。
不仅费体力,还费脑力。
赵江的签子和勺子每动一下,就要停顿好久,想明白后再动下一下。
不过令赵江惊喜的是,过了最麻烦的芦头下边一点儿,那些根须就没有抱团了。
这样干着就清爽了。
“儿子,咋样了?”赵山问了一句,替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最多还有一个小时,就能抬完了。”赵江说道。
五连体棒槌已经大半露出来了。
赵江完全是抱着欣赏的目光来看的,他前世帮老把头经手那么多棒槌。
加上老毛子那边的各种胖棒槌,也没见着过这种好货。
每个人参单拿出来,都是一顶一的好货。
参艼多而不乱,均一地布满整个芦头,这是生长稳定的极端表现。
简直是教科书一般的线芦,均衡地细长。
上面的铁线纹没有加水都非常清晰,彼此分隔清楚,像是树木的年轮诉说着岁月。
通体雄伟飘逸,芦碗排列紧密,螺旋的上升。
简直就不像现实生活中能有的东西。
赵江难以想象这枚棒槌是有多幸运,才躲过了各种山火、暴雨、泥石流,山牲口的踩踏争执,飞鸟的啄食。
不过对这枚棒槌来说,最后还是没能躲过赵江这个“人祸”,落入了他的囊中。
赵江抬头看了眼,不知道是不是这枚五连体棒槌吸干了山头的灵气。
感觉草木都稀疏了些,甚至没有长野花。
“要是那些搞假棒槌的碰到这个,肯定要给它拆解了。”赵江想着。
那些人会把五连体棒槌的各个部分单独弄出来。
像是古董作假,真底接新瓶,新身住旧底。
这么一个棒槌,能出来起码十个假的老棒槌。
花上一年,甚至十年的时间,去完善他们的作品,然后去骗钱。
到后面,都不是他们想卖,而是别人上门求着花重金要买,争着要当冤大头。
主要那些人参买回家,能出得起这么多钱都是大户人家,是放在家里收藏或者等着救命用的。
等要用的时候,说不定都过去十几年了,早就物是人非,根本找不了人算账。
赵江虽说自己不是正人君子,但这种太损阴德的事他不想干,害人命呐。
赵江转动手腕,还差一点点就能弄好了。
蹲在旁边的赵山已经摆出了要用的树皮和剥来的青苔。
而老黑瞎子,此时也正往赵江他们那边走。
因为命根子疼痛难忍,加上风向把烟味儿啥的都吹到下面。
一向精明的老黑瞎子也没察觉到赵江父子。
可位于下风向的猎狗们不淡定了。
小牛、黑妞、进财三条头狗挣着绳子,小牛母狗子叫得异常凶狠。
进财和小牛急得都开始咬拴在自己脖子上的绳子了。
头狗开了声,剩下猎狗全部嚎叫起来。
狗炸营了!
赵江一惊,抬头就看到老黑瞎子硕大的身影隐在林中。
他生怕自己伤到棒槌,赶紧放下家伙什。
就在这时,白狗进财居然奔了出去,直冲逃命的老黑瞎子。
它硬生生地从套子中拽开,脖子那一片的毛都给薅掉了!
“进财!”
赵江急了,连声地喊。
可这白狗向来就是性子倔,和前世一模一样的。
只要是一回没打下的猎物,第二次见了必定拼命,不杀下来不罢休,压根不听赵江使唤。
这点真是让人恨不起来。
赵江一咬牙,把旁边的袋子往棒槌上一盖,对赵山说:“爸,给狗都放了,咱追去!”
赵山当即照做,剩下的七条狗都狂奔出去,踩踏得落叶飞舞。
父子俩都看了眼即将抬完的棒槌,赵江在心里想,想抬大货果然没那么容易。
“爸,咱杀了它取了熊胆再回来拿货。”赵江说了句鼓劲话,父子俩掐起手中的枪就顺声而追。
而老黑瞎子这边,很快就陷入了狗帮的围追堵截。
想要跑得快,它只能并着后腿,摩得它大腿里子和小腹那儿生疼生疼,龇牙咧嘴的。
经过昨天的战斗,狗帮在对付这种体型的牲口前,都没有贸然而动。
要说最长经验的就是大花,现在只是坠在黑熊右腿旁边,不住地观察情况。
小牛一声叫,狗帮自行地展开战术,这还是在昨天的磨合中产生的。
小牛从右往左地绕行跑过黑熊的前面。
熊精冲小牛跑过去时,身后的狗帮一拥而上,照着它的右侧下嘴。
而等黑熊回身扑散它们时,狗帮又各自回撤。
老黑瞎子嘴里喷白气叫着,眼前又闪过一条白影,进财右往左地绕行。
黑瞎子认出这是昨天戏耍他它的其中一条狗,当即舍了狗帮,伸掌去掏它。
这时候着机会的狗帮们又各自上口,咬住黑熊,只有等实在拖不住了才任厚长的熊毛从齿间脱离。
狗帮本来的功能就不是杀死黑熊,只需要不断纠缠消耗体力,让它跑不远就行。
在这点上,赵家狗帮面对这头六百斤的黑瞎子完成的也很好了。
老黑瞎子嗅着那朝他靠近的烟味儿、枪火药味儿,异常烦躁。
正当它朝着进财跑的方向砸了两掌时,老黑瞎子突然扬起头,两条后腿都在打颤!
黑妞下口,不用像其他狗一样停顿,它嘴筒子往下一插一仰,叼住了老黑熊的枪炮!
这口可是咬实了的,全都在在交错的犬牙中。
黑妞脑袋猛地向下拽,四条腿都用了力。
只是这么一下,看到老黑熊翻滚的长毛,它当即转身往后跑。
老黑熊起身而立,一双熊掌左扑右抓,扫起罡风阵阵。
虽然气势凶,却有些失了章法。
呈扇形将老黑熊围住的狗帮叫嚣着,与它对峙进进退退,却始终没有受伤。
老黑熊发现了,狗帮拿它没办法,但是它这会儿拿狗帮也办法!
黑瞎子活得久靠的就是怂。
它四掌一落,就朝上闹的地方走。
一反常态的,在老秋老黑熊就奔高山脚去了。
进财径直就跟着冲进了灌丛中,身子被刮得蹭蹭的。
而狗帮其他成员,则在小牛和黑妞的带领下,从空旷的地方下脚,继续追赶黑熊。
在黑熊和狗帮踩踏过地方旁边,有一条长长的倒木横在路中间,显然是人有意为之。
而在倒木前,泥地上有画出来的一个大大的三角中间加一横,是炸子的标志。
这前面是高山脚的石塘带,后边就是山后堵。
这种地方好出猞猁、金钱豹和马鹿。
而以马鹿为主要食物的山神爷,也将这儿囊括在了狩猎范围内。
赵江父子俩气喘吁吁地爬到这儿时,狗叫声都小了。
狗帮杀起了性。
不知是哪条头狗发了狠,这一趟出去都有七八里地了,连带着同伴们也没歇脚。
赵江看到那颗倒木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到前面,确认了标志,心中寒意更甚。
“爸,快走!别歇了!”赵江甚至不想多说一句,提起枪就跑。
赵山到底不是小伙子了,累得够呛,也只能边问边跑:“咋了?”
“有人在前面下了炸子!”赵江一句话,赵山面色就变掉。
炸子里面的油气可香了。
猎狗再聪明也是牲口,分辨不了。
要是别人用的是熊油,十有八九都会不思考地窜上去咬一口!
炸子威力巨大,连老虎和黑熊的嘴巴都能崩掉,何况是猎狗?
要是跑不赢,今天就得给自家狗帮收尸了。
跑出去一两百米,父子俩又在路边瞅见一棵倒木和标识。
两人心里更寒,布置炸子的人反复提醒,说明他在这块儿下的不止一个!
就在父子俩心中都没有底气时,那原本还能听到的渐微狗叫声瞬间静声。
“嘭!!!”
一声沉闷的低响在前面炸开,闷头闷脑,就像是在地窖里放鞭炮一样。
炸子炸开了!
“呱呱呱!”
被惊吓的老鸨发出刺耳的叫声扑腾翅膀飞起,仿佛是在预示着不详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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