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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为何总躲着我?


青田镇的冬天,过得慢吞吞的。

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泥泞的土路结了冰,踩上去咯吱响。

柳湄的肚子已经沉得像个熟透的瓜,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行动越来越迟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李寡妇的厢房里。

李寡妇给她找了个旧火盆,又匀了些炭,屋子里总算不那么冻人。

她不再费心折腾吃食,这里什么调料都没有,白糟蹋东西。

李寡妇偶尔会送碗热汤过来,有时是萝卜汤,有时是白菜豆腐,清汤寡水的,但是好在热乎。

柳湄每次都认真道谢,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日子过得像窗外凝滞的灰色天空,沉闷,却也安稳。

柳湄有时候会摸摸肚子,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内容越来越简单。

“快出来了。”

“忍忍。”

“娘在呢。”

她尽量避免去想王霖,去想修真界。

那些东西离她现在的生活太远,想了也没用,徒增烦恼。

血脉印记的感应微弱飘忽。

很好,说明他无暇顾及她们母子。

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就这样,在青田镇悄无声息地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带着孩子,隐姓埋名,过最平凡的日子。

直到这天傍晚。

天色刚擦黑,柳湄正准备早早歇下。

肚子沉得厉害,腰也酸,她吹灭了油灯,摸索着躺到床上。

棉被厚实,却总也捂不热脚。

她刚合上眼,迷迷糊糊要睡过去。

忽然,从心口的血脉印记传来一阵波动。

像是有一道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距离向这里看了过来。

柳湄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下。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空气冰冷凝滞。

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突然出现的人影。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无比真实。

那道目光里带着她熟悉的冷漠和探究。

是他。

王霖。

他怎么……怎么看过来的?

不是一直感应微弱吗?

柳湄一动不敢动,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她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也许只是他偶然心血来潮,通过印记感应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毕竟孩子快出生了,他作为血脉父亲,有所感应也正常。

对,正常。

他未必知道她在哪儿,在做什么。

这目光可能只是印记本身的某种反馈,不一定代表他真的降临了神识。

她慢慢松开手指,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闭上眼睛,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着,仔细感应着印记传来的每一丝波动。

那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十几息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印记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飘忽的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屋子里依旧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被风吹落的雪块砸在地上的闷响。

柳湄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屋顶模糊的黑暗。

不对。

刚才那感觉,绝不是简单的感应反馈。

就像有人站在你背后,即使不出声,你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王霖……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她不在洞府?

发现了她在凡人地界?

还是说,他只是单纯因为孩子即将出生,所以加强了感应?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翻涌。

越想,心里越沉。

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他会怎么做?

把她抓回去?

还是……直接清理掉她们母子这个麻烦?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了上来。

她原本以为,躲到青田镇,就安全了。

现在看来,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王霖手段莫测,她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恐怕跟儿戏没什么两样。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像个最普通的凡妇。

可在刚才那道目光下,她感觉自己像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无所遁形。

接下来的几天,柳湄过得心惊胆战。

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偶尔还动用一下微弱的灵力。

连除尘咒和聚水诀都彻底停了。

她学着像真正的凡人一样,用扫帚扫地,用木桶打水,手上磨出了水泡,也咬牙忍着。

她尽量减少出门,即使出去,也把头埋得更低,步子迈得更小心。

跟李寡妇和邻居说话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极力扮演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身孕妇。

她开始考虑,要不要等生了孩子,身体稍微恢复,就再次跑路。

换个更偏远、更不起眼的地方?

可天下之大,哪里才是真正的安全之所?

如果王霖真想找,她能跑到哪里去?

这种随时被发现的恐惧,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夜里,她常常惊醒,然后下意识地去感应心口的印记。

印记大多时候是微弱的,偶尔会有一下稍强的波动,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整夜无眠。

她变得有些草木皆兵。

巷子外传来的陌生马蹄声,镇上突然出现的生面孔,甚至李寡妇无意中多看她两眼,都能让她心头一紧。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胎动变得频繁,有时力道很大,顶得她生疼。

“别怕,”她只能一遍遍摸着肚子,低声安慰,也像在安慰自己,“娘在呢,没事的。”

可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这天,她又从一场关于王霖突然出现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里衣。

她坐起身,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死寂。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躲?能躲到几时?

她就像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蚂蚁,却不知道头顶随时可能落下一只巨人的脚。

那道冰冷的注视,像一个无声的诘问,始终悬在她心头。

你为何总躲着我?

柳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为什么躲?因为怕啊。

怕你这个心思难测,心里只装着别人的孩子爹,哪天觉得我们是累赘,随手就抹去了。

因为想活着,想让孩子也活着,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平平安安地活着。

这理由,够不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道注视的突然出现,彻底打破了她在青田镇脆弱的平静。

往后的日子,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如履薄冰。

天亮了。

柳湄起身,像往常一样,生火,烧水,煮了一碗稀薄的米粥。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没什么味道,但她喝得很慢,很认真。

喝完了,她洗干净碗,又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总也缝不完的婴儿襁褓。

一针,一线。

动作很稳,眼神很静。

偶尔,她会停下针,抬头望向窗外那方灰蒙蒙的天空。

眼神深处,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警惕与茫然。

躲,还是要躲下去。

直到……躲无可躲的那一天。

而在柳湄看不见的虚空某处,刚刚结束一次短暂调息的王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确实在数日前,因察觉到那孩子即将出世,心念微动,顺着血脉印记,将一缕神识投了过去。

他再次看到了那间简陋的屋子,那个在黑暗中睡着的女人,以及她腹中那团蓬勃的、生命气息。

仅此而已。

至于她为何会身处凡人地界,或许是她自己寻的什么偏僻角落养胎?

修士手段繁多,不足为奇。

他没有多想,很快便将那缕神识收回,重新沉入自己的修炼与筹谋之中。

那短暂的一瞥,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就像拂过衣角的一粒尘埃,拂去便罢。

他并不知道,那粒尘埃,在另一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不知道,那个女人心里,正反复咀嚼着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你为何总躲着我?

风雪依旧笼罩着青田镇,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在苍茫的白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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