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镇的冬天,过得慢吞吞的。
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泥泞的土路结了冰,踩上去咯吱响。
柳湄的肚子已经沉得像个熟透的瓜,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行动越来越迟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李寡妇的厢房里。
李寡妇给她找了个旧火盆,又匀了些炭,屋子里总算不那么冻人。
她不再费心折腾吃食,这里什么调料都没有,白糟蹋东西。
李寡妇偶尔会送碗热汤过来,有时是萝卜汤,有时是白菜豆腐,清汤寡水的,但是好在热乎。
柳湄每次都认真道谢,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日子过得像窗外凝滞的灰色天空,沉闷,却也安稳。
柳湄有时候会摸摸肚子,跟里面的小家伙说话,内容越来越简单。
“快出来了。”
“忍忍。”
“娘在呢。”
她尽量避免去想王霖,去想修真界。
那些东西离她现在的生活太远,想了也没用,徒增烦恼。
血脉印记的感应微弱飘忽。
很好,说明他无暇顾及她们母子。
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就这样,在青田镇悄无声息地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带着孩子,隐姓埋名,过最平凡的日子。
直到这天傍晚。
天色刚擦黑,柳湄正准备早早歇下。
肚子沉得厉害,腰也酸,她吹灭了油灯,摸索着躺到床上。
棉被厚实,却总也捂不热脚。
她刚合上眼,迷迷糊糊要睡过去。
忽然,从心口的血脉印记传来一阵波动。
像是有一道目光,穿透了无尽的距离向这里看了过来。
柳湄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下。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空气冰冷凝滞。
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突然出现的人影。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无比真实。
那道目光里带着她熟悉的冷漠和探究。
是他。
王霖。
他怎么……怎么看过来的?
不是一直感应微弱吗?
柳湄一动不敢动,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她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也许只是他偶然心血来潮,通过印记感应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毕竟孩子快出生了,他作为血脉父亲,有所感应也正常。
对,正常。
他未必知道她在哪儿,在做什么。
这目光可能只是印记本身的某种反馈,不一定代表他真的降临了神识。
她慢慢松开手指,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闭上眼睛,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着,仔细感应着印记传来的每一丝波动。
那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十几息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印记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飘忽的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屋子里依旧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被风吹落的雪块砸在地上的闷响。
柳湄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屋顶模糊的黑暗。
不对。
刚才那感觉,绝不是简单的感应反馈。
就像有人站在你背后,即使不出声,你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王霖……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她不在洞府?
发现了她在凡人地界?
还是说,他只是单纯因为孩子即将出生,所以加强了感应?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翻涌。
越想,心里越沉。
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他会怎么做?
把她抓回去?
还是……直接清理掉她们母子这个麻烦?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了上来。
她原本以为,躲到青田镇,就安全了。
现在看来,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王霖手段莫测,她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恐怕跟儿戏没什么两样。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像个最普通的凡妇。
可在刚才那道目光下,她感觉自己像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无所遁形。
接下来的几天,柳湄过得心惊胆战。
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偶尔还动用一下微弱的灵力。
连除尘咒和聚水诀都彻底停了。
她学着像真正的凡人一样,用扫帚扫地,用木桶打水,手上磨出了水泡,也咬牙忍着。
她尽量减少出门,即使出去,也把头埋得更低,步子迈得更小心。
跟李寡妇和邻居说话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极力扮演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身孕妇。
她开始考虑,要不要等生了孩子,身体稍微恢复,就再次跑路。
换个更偏远、更不起眼的地方?
可天下之大,哪里才是真正的安全之所?
如果王霖真想找,她能跑到哪里去?
这种随时被发现的恐惧,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夜里,她常常惊醒,然后下意识地去感应心口的印记。
印记大多时候是微弱的,偶尔会有一下稍强的波动,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整夜无眠。
她变得有些草木皆兵。
巷子外传来的陌生马蹄声,镇上突然出现的生面孔,甚至李寡妇无意中多看她两眼,都能让她心头一紧。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胎动变得频繁,有时力道很大,顶得她生疼。
“别怕,”她只能一遍遍摸着肚子,低声安慰,也像在安慰自己,“娘在呢,没事的。”
可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这天,她又从一场关于王霖突然出现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里衣。
她坐起身,在黑暗中大口喘气。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死寂。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躲?能躲到几时?
她就像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蚂蚁,却不知道头顶随时可能落下一只巨人的脚。
那道冰冷的注视,像一个无声的诘问,始终悬在她心头。
你为何总躲着我?
柳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为什么躲?因为怕啊。
怕你这个心思难测,心里只装着别人的孩子爹,哪天觉得我们是累赘,随手就抹去了。
因为想活着,想让孩子也活着,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平平安安地活着。
这理由,够不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道注视的突然出现,彻底打破了她在青田镇脆弱的平静。
往后的日子,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如履薄冰。
天亮了。
柳湄起身,像往常一样,生火,烧水,煮了一碗稀薄的米粥。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没什么味道,但她喝得很慢,很认真。
喝完了,她洗干净碗,又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总也缝不完的婴儿襁褓。
一针,一线。
动作很稳,眼神很静。
偶尔,她会停下针,抬头望向窗外那方灰蒙蒙的天空。
眼神深处,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警惕与茫然。
躲,还是要躲下去。
直到……躲无可躲的那一天。
而在柳湄看不见的虚空某处,刚刚结束一次短暂调息的王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确实在数日前,因察觉到那孩子即将出世,心念微动,顺着血脉印记,将一缕神识投了过去。
他再次看到了那间简陋的屋子,那个在黑暗中睡着的女人,以及她腹中那团蓬勃的、生命气息。
仅此而已。
至于她为何会身处凡人地界,或许是她自己寻的什么偏僻角落养胎?
修士手段繁多,不足为奇。
他没有多想,很快便将那缕神识收回,重新沉入自己的修炼与筹谋之中。
那短暂的一瞥,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就像拂过衣角的一粒尘埃,拂去便罢。
他并不知道,那粒尘埃,在另一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不知道,那个女人心里,正反复咀嚼着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你为何总躲着我?
风雪依旧笼罩着青田镇,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在苍茫的白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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