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镇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终于在一个午后,露出了久违的惨淡日头。
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二。
柳湄的肚子,就在这天下午,发动了。
起初只是隐隐的坠痛,像月事来时的感觉,她没太在意。
可没过多久,那坠痛就变成了有规律的了,一阵紧过一阵的收缩。
小腹硬得像石头,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她扶着床沿,大口喘气,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要生了。
尽管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也做了些准备,可事到临头,她还是怕得慌。
这里不是医院,没有医生护士,也没有稳婆随时待命。
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间简陋冰冷的屋子里。
阵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强烈。
她咬着牙,忍着喉咙里的闷哼,踉跄着走到门边,用力拍打着门板。
“李婶!李婶!”
声音因为疼痛而变了调。
正屋很快传来脚步声,李寡妇推开门,一看柳湄煞白的脸和满头冷汗,立刻就明白了。
“哎哟!这是要生了!柳娘子你撑住,我这就去叫孙婆婆!”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冲过来扶住柳湄,
“你先回床上躺着,别怕,孙婆婆手艺好着呢!”
柳湄被半扶半拖地弄回床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和旧棉絮。
李寡妇急急忙忙跑出去,边跑边喊:“快来人啊!柳娘子要生了!”
不大的院子很快热闹起来。
隔壁的张嫂最先探头,一听情况,也跟着忙活起来。
烧热水,找干净的布,又打发自家半大的小子去通知在镇上另一头给人接生的孙婆婆。
柳湄蜷缩在床上,阵痛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喊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脑海里一会儿是在影视剧里看到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产房,一会儿是原主记忆碎片里修真界女修生产时灵气氤氲、丹药齐备的场景。
最后,都化作了眼前这间漏风的屋子,身下硬硬的木板,和空气中弥漫的尘土与紧张气息。
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之前李婶和孙婆婆零零碎碎交代过的注意事项,调整呼吸。
可疼痛太剧烈,呼吸很快就乱了套。
“别慌,别慌,柳娘子,用力,顺着劲儿来!”
张嫂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擦脖子,嘴里不停地安慰着。
孙婆婆很快就到了,是个干瘦精悍的老太太,眼神很利索。
她进门先扫了一眼柳湄的情况,又看了看准备的东西,点点头:
“还行。头一胎,是慢点。都让开点,别堵着气。”
她指挥着李寡妇和张嫂做事,自己则坐到床边,手搭在柳湄肚子上摸了摸,又看了看下方,语气平稳:
“宫口开得慢,还得等等。攒着劲儿,别乱喊,留着等下用。”
柳湄听不见太多,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汗水糊住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不知过了多久,孙婆婆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好了!看到头了!柳娘子,听我的,吸气——用力!”
柳湄憋住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挣。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撕裂开。
“对!就这样!再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知道跟着孙婆婆的指令,一次次地吸气,憋气,用力。
汗水、泪水、还有别的液体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只剩下一个执念:生下来,活下去。
屋外,天色不知何时又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而是乌云重新聚拢,低低压在青田镇上空。
隐隐有闷雷滚动,却不见闪电。
“这天气,刚才还好好的……”李寡妇看了一眼窗外,有些不安地嘀咕。
孙婆婆全神贯注,头也不抬:“管它什么天!专心!”
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柳湄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与此同时,窗外云层中,似有微光一闪而过,极其短暂,像是错觉。
紧接着——
“哇——!”
一声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猛地划破了屋内的紧张和屋外的沉闷。
生了!
柳湄浑身一松,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床上,只剩下大口喘气的力气。
孙婆婆利落地剪断脐带,拍打,清理,然后用软和的旧布将小家伙包裹起来。
动作麻利。
“恭喜柳娘子了,”
孙婆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将襁褓递到柳湄眼前,
“是个健康壮实的男娃。听,这嗓门多敞亮啊!”
柳湄艰难地转过头,汗水还糊在睫毛上,视线模糊。
她努力聚焦,看向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通通小脸的孩子。
小家伙闭着眼,张着嘴,还在哇哇大哭,声音确实响亮,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脸上皱巴巴的,沾着些血污和胎脂,算不上好看。
但柳湄看着,他小小的的胸膛,随着哭声一鼓一鼓的。
看着那挥舞着的小拳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出来。
有后怕,有解脱,也有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滚烫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她的孩子。
她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张小脸,却又不敢,怕自己手上的汗和血弄脏了他。
孙婆婆见状,小心地将襁褓放到她枕边:“抱抱吧,你生的,怕什么。”
柳湄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一团搂进臂弯里。
很轻,又很沉。
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哭声竟然慢慢小了下去,抽噎着,最后变成了细微的哼哼。
小脑袋无意识地在她臂弯里蹭了蹭。
就那么一下,柳湄觉得刚才经历的所有痛苦、恐惧、茫然,都值了。
“真俊!”张嫂凑过来看,啧啧称赞,
“你看这小鼻子小嘴,多端正!长大了准是个俊俏后生!”
李寡妇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是啊,这眉眼,像柳娘子,秀气。哭声这么亮,身子骨肯定结实!”
孙婆婆一边处理善后,一边也看了眼孩子,点点头:“是个种庄稼的好苗子。”
屋子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新生命带来的喜悦。
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柳湄听着她们的话语,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孩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虚弱的笑容。
屋外,聚拢的乌云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惨淡的日头重新露出来,照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什么异象?
不过是冬日里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阴天罢了。
柳湄此刻全副心神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无暇他顾。
李寡妇和张嫂忙活着收拾,烧水给柳湄擦洗,又煮了红糖水鸡蛋。
孙婆婆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收了接生钱,便提着药箱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柳湄和孩子。
她侧躺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脸颊边。
真丑。
她心里想,却又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的小拳头。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崽……”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欢迎你啊。”
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柳湄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滴到孩子脸上。
累,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但心里那块悬了不知多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孩子平安出生了,有惊无险。
看着孩子沉睡的脸,柳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
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那个男人怎么想,这孩子是她的。
她拼了命生下来的。
她会好好把他养大。
用她的方式。
窗外,夕阳的余晖终于穿透云层,给青田镇的屋瓦和积雪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屋子里,新生的母亲和婴儿,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
一阵淡光闪过,柳湄心口的血脉印记消失了。
极寒之地,正于虚空中盘膝调息的王霖,心口突然轻轻一跳。
他蓦然睁眼。
冷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孩子,出生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