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霖是在炼化一枚上古剑种时,感应到孩子出生的。
那剑种是他在一处绝地寻得,凶戾异常,内蕴一丝极古老的寂灭剑气,与他道途相合。
炼化已到最关键处,需全神贯注,将自身寂灭意境与剑种本源彻底融合,容不得半点分心。
偏就在这时,心口的血脉印记,猛地一跳。
带着蓬勃生机的波动,狠狠撞进他心神里。
紧接着是柳湄虚弱的气息。
她生了。
是个男孩。
念头一起,原本稳固的寂灭意境竟微微一滞。
那剑种凶性立刻反扑,一丝暴戾剑气险些窜入他心脉。
王霖眉头一拧,强行压下剑种反噬,但炼化进程已被打断。
强行继续,凶险倍增,且事半功倍。
他睁开眼,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剑气寒芒。
静坐片刻,他抬手将变得有些躁动不安的剑种重新封入玉盒。
闭关被打断,炼化只得暂缓。
他站起身,走出临时开辟的洞府。
外面是荒芜的星陨带,冰冷死寂。
他一步踏出,身影没入虚空。
再出现时,已在青田镇上空。
夜色正浓,小镇沉睡在积雪和寒冷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凡俗浊气扑面而来,灵气稀薄得令人不适。
王霖的目光落向镇西头那间小屋。
身形一晃,已无声无息出现在那简陋的厢房内。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积雪映进来一点模糊的光。
炭火盆早就冷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奶腥味和草木灰的气息。
柳湄侧躺在床上,似乎刚睡着,呼吸还不算太沉。
她面朝里,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旁边一个小小的襁褓上。
那襁褓裹得不算好,有点松散,露出里面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王霖站在床脚边,没动,也没出声。
只是静静看着。
月光从破旧的窗纸洞里漏进来一缕,刚好落在柳湄半边脸上。
王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
易容符的效果淡了。
生产的耗损,导致符力自然消散。
此刻的柳湄,脸上已没了之前那种刻意营造的蜡黄和平凡。
皮肤恢复了从前的白皙,甚至因为产后虚弱,更透出一种玉似的润泽。
眉眼舒展开,褪去了怀孕后期的浮肿和疲惫留下的郁色,在朦胧月光下,竟显出几分惊人的清丽。
长发散在枕上,有些凌乱,却衬得脖颈修长脆弱。
她睡着,嘴角无意识地微微抿着,一只手还护着身旁的襁褓。
那是一种全然放松又带着本能警惕的姿态,是属于母亲的。
王霖看了片刻,视线移向那个小襁褓。
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轻轻起伏。
眉眼还看不太真切,但轮廓是好的。
不像他。
像柳湄。
王霖忽然想起识海中柳湄说过的话,那时她才刚刚生下孩子。
她说:我的儿子真好看!
那时的他只觉得这女人实在肤浅。
他的儿子,何须以色侍人?!
如今一看,王霖眼底渐渐浮出淡淡的笑意。
他的儿子,确实生得好看!
就在这时,柳湄忽然动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动作快得扯到了身下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但眼睛已经死死瞪向床脚阴影里那道模糊的身影。
“……谁?”
她声音嘶哑,带着刚醒的惊惶和竭力压制的颤抖,手已经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拢。
王霖没说话,从阴影里往前走了半步。
模糊的月光勾勒出他瘦削挺拔的轮廓,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柳湄的呼吸窒住了。
王霖?!
她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映着一点惨淡的月光,里头全是来不及收拾的慌乱与警惕。
王霖有些不满,她这是什么表情?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屋里静得能听见柳湄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这时,柳湄怀里的襁褓动了一下,然后——
“哇——!”
响亮的哭声毫无预兆地炸开,瞬间打破了死寂。
柳湄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低头去看孩子。
“不哭不哭,崽,娘在呢,不哭啊……”
她声音发着抖,胡乱地拍抚着襁褓,把孩子抱起来哄。
可越急越乱,襁褓本来就裹得松,她这一动,孩子差点从包袱布里滑出来。
“哎呀!”她惊叫一声,赶紧搂紧,可孩子哭得更凶了,小脸憋得通红,手脚在襁褓里乱蹬。
“不哭不哭,是娘不好,娘没抱住……乖啊……”
柳湄颠着他,轻轻摇晃,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她身上还疼,心里又慌又怕,孩子哭得她心揪成一团,眼泪不知怎么就涌了上来,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一边哭,一边哄着孩子,
“别哭了……求你了……娘在这儿呢……”
月光照着她泪湿的脸,苍白,狼狈,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初为人母的生涩和恐慌,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王霖一直沉默地看着。
看她手忙脚乱,看她急得掉泪,看她把那个哇哇大哭的小包袱越弄越糟。
哭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刺耳又揪心。
终于,在王霖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时,他上前一步,伸出手。
“我来。”
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让柳湄的哭哄戛然而止。
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王霖伸过来的手,愣住了。
王霖没等她反应,已经俯身,手臂从她僵硬的臂弯里,极其稳当地将那团哭闹不休的小包袱拿了过去。
动作算不上多温柔,很是生硬,也很是利落。
“哎,不是这样抱的。”
柳湄怀里一空,手下意识追了一下,谁知碰到了王霖的手背。
她赶紧收回手,低声嘟囔着。
说来也怪,刚刚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家伙,一到王霖手里,哭声竟然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在襁褓里动了动,努力想转向抱着他的人。
王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的脸朝外。
他低头看着孩子,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虚虚护着。
小家伙不哭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努力地向上看。
其实新生儿视力模糊,他未必真能看清。
可他就那么固执地睁着眼,小嘴微微张着,朝着王霖的方向。
孩子在看他爹呢。
王霖就那样站着,垂着眼,看着臂弯里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
孩子也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月光移动,稍稍照亮了王霖的侧脸。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惯常深不见底的眼底,此刻映着一点微光,和怀里那小小一团模糊的影子。
柳湄坐在床上,脸上泪痕未干,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冷硬得不像真人的男人,正用一种别扭的姿势抱着他们的孩子。
看着那个片刻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家伙,此刻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父亲臂弯里。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场梦。
她瞥了一眼孩子,压下心头的落寞。
小没良心的。
他爹一来,就不要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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