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霖抱着孩子,站了好一会儿。
臂弯里的分量很轻,软得不可思议,带着奶娃娃特有的暖和气息。
哭声停了,只剩细细的鼻息,喷在他手腕上,痒痒的。
孩子还睁着眼,黑眼珠雾蒙蒙的,没什么焦距,朝着他的方向看。
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嫩的牙床。
王霖垂着眼看他。
七百多年了。
从踏入修真界那天起,生生死死,厮杀争夺,独来独往。
身边的人,要么成了敌人,要么成了白骨,要么……
像婉儿,成了心底最深处一个碰不得的执念。
他习惯了孑然一身,习惯了天地间只有道途,习惯了生死意境里永恒的空。
可现在,臂弯里实实在在多了这么个小东西。
软,暖,弱,轻轻一捏就能没了。
却和他流着一样的血,带着他一半的骨,一半的魂。
说无动于衷,是假的。
但那感觉太陌生。
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忽然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
不习惯,有点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话。
就这么站着,看着。
柳湄坐在床上,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她眼泪早就吓回去了,只剩下心口砰砰乱跳。
她看着王霖抱着孩子,俊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她隐约觉得王霖周身生人勿近的冷气,好像淡了一点点。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的细微咕哝声。
柳湄觉得这安静比刚才孩子的哭声还让人心慌。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里飞快转着。
得说点什么,打破这僵局。
可说什么,说什么才能不惹他烦?
她眼睛瞄到孩子,鼓起勇气,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有点刻意的讨好:
“他……他挺乖的。就是饿了,或者尿了才哭几声。”
王霖没反应,目光还落在孩子脸上。
柳湄心里更虚了,硬着头皮继续:“我给他取了个小名,叫豆豆。”
她顿了顿,补充道,“绿豆的豆。乡下人说,取个贱名好养活。”
这次,王霖眼皮抬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脸上。
柳湄赶紧低下头,手指揪着被角:
“大名……还没取。你……你要不要看看,给取一个?”
又是沉默。
时间长得让柳湄手心冒汗。
就在她以为王霖不会搭理她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叫什么?”
柳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问小名,忙道:“豆豆。豆子的豆。”
王霖的目光又回到孩子脸上,嘴里极轻地重复了一下那两个字,声音太低,柳湄没听清。
然后他问:“大名呢?”
“没、没取呢。”
柳湄心里一紧,把问题抛回去,“你……你是他爹,你取一个吧?我怕我取的不好。”
王霖又不说话了。
屋里只剩下孩子细微的呼吸声。
柳湄等得心焦,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他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就在柳湄快要放弃的时候,王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一些:
“……坪。”
柳湄一怔:“……坪?”
“王坪。”王霖吐出两个字。
柳湄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王坪。
平坦之地。
她看了眼王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王霖这一生,走的是什么路,她即便知道得不多,也能猜到几分。
杀伐,争夺,鲜血,白骨。
他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坪,是希望他远离这些吗?
希望他有一块平坦安稳之地,不必经历父辈的坎坷与血腥?
这大概是他能给予的,最朴素,也最无奈的一种期望了。
“王坪……”
柳湄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挺好听的。笔画也少,以后学写字容易。”
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水平,纯粹是没话找话。
王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柳湄立刻闭了嘴,心里懊恼自己多嘴。
好在王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孩子身上。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竟是又睡着了。
小拳头松松地攥着,抵在王霖胸前。
王霖手臂动了动,似乎想调整一下姿势,却又停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托着熟睡的孩子,一动不动。
柳湄看着,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不知道王霖接下来要做什么。
把孩子还给她?
还是……直接带走?
她不敢问,只能眼巴巴看着。
又过了一会儿,王霖终于动了。
他走到床边,弯腰,将怀里的小豆豆轻轻放回柳湄身边。
襁褓挨着母亲温热的身子,小家伙无意识地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王霖直起身,目光在柳湄和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柳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这个保护性的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可能不妥,慌忙又松了松,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他睡了……挺能睡的。”
王霖没接她这无聊的话茬。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身体如何?”
柳湄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老实回答:“还、还行。就是没什么力气。”
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白,脸有点热,赶紧补充,“孙婆婆……就是稳婆,说养养就好。”
王霖“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然后他从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到床边。
“里面有丹药,灵石,和孩子用得上的东西。”
他语气平淡,表情也很淡漠,“你自行取用。”
柳湄看着那个储物袋,心里滋味复杂。
她不敢深想,连忙点头:“谢谢……我会照顾好他的。”
王霖没再说什么。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孩子,然后,王霖转身,瞬间消失在原地,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屋里一下子空荡下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柳湄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半天没动。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不会再突然出现,她才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床上。
后背一片冰凉,全是刚才吓出的冷汗。
她躺平,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脏还在不规律地乱跳。
手慢慢挪过去,轻轻放在孩子小小的身子上。
隔着襁褓,能感觉到那平稳的起伏和温热的体温。
王坪。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闭上眼,疲惫和茫然一起涌上来。
他来了。
看了孩子。
取了名字。
留了东西。
没有发怒,没有追究她跑到这里,也没有要把孩子带走。
这大概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以后……
柳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奶腥味的枕头里。
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把身体养好,把怀里这个小豆丁拉扯大。
其他的,她也想不了。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破旧的窗棂呜呜作响。
屋子里,炭火盆早就冷透了,寒气一丝丝渗进来。
柳湄把被子裹紧,把身边那团小小的温热搂进怀里。
睡吧。
她对自己说。
天亮了,还有一堆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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