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湄画花样的名声,渐渐在青田镇传开了。
起初只是街坊邻居、相熟的小媳妇们私下找她,绣个帕子,描个鞋样子。
后来,镇上那两家小银楼的老板娘也听说了。
托人捎话来,想请她帮忙画几款新首饰的花样。
不拘钗环耳珰,只要别致新颖。
柳湄接了。
她没画那些繁复贵重的,只根据银楼提供的材料,画了些造型别致的小簪、小坠。
用料不多,但胜在样子灵巧,带着点说不出的仙气。
很受镇上及附近村子里有些家底、又爱俏的年轻媳妇姑娘们喜欢。
银楼给的报酬不低,按件算钱。
再后来,镇东头那家裁缝铺的老板娘也找上了门。
铺子里接了几件嫁衣的活儿,主家想绣些不一样的花样。
老板娘自己那点花样早用烂了,听说柳湄手巧,便带着料子来请她帮忙设计。
柳湄对着大红绸缎想了想,画了几丛疏朗有致的翠竹,几枝并蒂莲。
又点缀了几只翩跹的蝴蝶,构图雅致,寓意也好。
老板娘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工钱给得极为爽快。
靠着这点手艺,柳湄手里的银钱渐渐宽裕起来。
虽然谈不上富裕,但养活她和豆豆绰绰有余,还能略有结余。
她不再需要李寡妇和张嫂时刻接济。
反而时常送些自己做的点心,或者给豆豆做小衣服时,顺手给张嫂家的孩子也做一件。
礼尚往来,几家的关系处得更融洽了。
这天下午,豆豆刚睡着,柳湄正坐在桂花树下,就着天光画一幅新的缠枝莲花样,准备用在下一批帕子上。
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柳湄放下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的素面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比甲。
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温婉清雅的气度。
她身后跟着个提着篮子的丫鬟,低眉顺眼的。
“请问,是柳娘子家吗?”年轻女子开口,声音柔和,带着笑意。
柳湄打量她一眼,这通身的气派,不像镇上人,也不像寻常富户。
“我是。您是?”
“小女子姓苏,是镇上万秀坊的掌柜。”
年轻女子微微福身,
“冒昧来访,还请柳娘子勿怪。”
万秀坊?
柳湄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是镇上最大、也最有名的绸缎庄兼成衣铺子,据说在东边的县城里也有分号,生意做得不小。
掌柜居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子?
“苏掌柜客气了,快请进。”柳湄侧身让开,心里有些疑惑,面上却不显。
苏掌柜带着丫鬟走进小院。
目光在收拾得干净整齐的院子里扫过,又在桂花树下石桌上摊开的画纸和笔墨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柳娘子这院子收拾得真雅致。”
她在柳湄搬来的凳子上坐下,丫鬟将篮子放在一旁,里面露出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
“苏掌柜过奖了,陋室而已。”
柳湄给她倒了碗水,“不知苏掌柜今日过来,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
苏掌柜接过水碗,没喝,放在一旁,笑容温婉,
“实不相瞒,我是慕名而来。
柳娘子设计的那些帕子花样和首饰图样,我都看过几件,实在别致清新,与我们坊里常用的那些大不相同。
尤其是那幅翠竹并蒂莲的嫁衣花样,构图巧妙,意境脱俗,在咱们这儿可是头一份。”
柳湄心里有了点谱,大概是生意来了。
“苏掌柜谬赞了,不过是胡乱画几笔,混口饭吃。”
“柳娘子不必自谦。”
苏掌柜摇摇头,正色道,“我今日来,是想与柳娘子谈一笔长期的合作。”
“合作?”
“正是。”
苏掌柜从丫鬟提的篮子里,取出两匹料子。
一匹是水绿色的软烟罗,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素锦,料子都是上乘,在青田镇算是顶好的货色了。
“我们万秀坊,主要做绸缎和成衣生意。
料子是从南边州府进的,成衣款式却大多沿用旧样,虽则稳妥,却也难免缺乏新意。
我见柳娘子的花样,既雅致不俗,又贴合女子心意。
便想着,能否请柳娘子专门为我们坊设计一些成衣的款式,以及配套的绣花纹样?”
她看着柳湄,语气诚恳:
“不拘多少,每月只需出三五款新样子即可。
料子由我们提供,柳娘子只需画出图样,并注明配色、用料、以及适合的场合。
每采用一款,我们按市价双倍支付设计费用。
若是反响好,卖得多,另有分红。
不知柳娘子意下如何?”
柳湄听完,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这条件相当优厚了。
每月固定有几款设计任务,收入就有了保障。
而且双倍设计费加分红,远比她零敲碎打接散活赚得多。
更重要的是,万秀坊是正经商家,合作稳定,也省了她不少应付各色人等的麻烦。
“苏掌柜如此看重,是我的荣幸。”
柳湄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
“只是不知,苏掌柜对款式和花样,可有什么具体要求?
比如,是偏重日常穿着,还是节庆礼服?
面向的客人,是年轻姑娘多,还是妇人居多?”
苏掌柜见她问得细致,眼中赞赏更浓:
“柳娘子考虑得周全。
我们坊的客人,各年龄都有,但以家境尚可的年轻媳妇和未出阁的姑娘为主。
款式上,我希望既能有些新颖别致的,适合年轻人,也要有端庄大方的,适合年长些的夫人。
花样亦是如此,可清新,可华贵,但务必脱俗,不要那些烂大街的花样。”
柳湄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方向。
“我明白了。这个合作,我可以试试。不过,”
她看了一眼屋里,“我独自带着孩子,时间上可能不会太固定,出图的速度,恐怕不会太快。”
“这个无妨。”
苏掌柜笑道,
“每月底之前,将图样送至坊里即可。若有急件,我会提前告知。至于孩子……”
她看了一眼安静的正房,“柳娘子若需要帮忙,我也可以找个稳妥的婆子过来搭把手。”
“那倒不必,我还忙得过来。”
柳湄谢绝了,她不想有太多外人接近豆豆,
“既然苏掌柜信得过,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不知这第一期的图样,何时需要?可有具体的料子要求?”
苏掌柜见她爽快,也很高兴,当即从袖子里拿出一份简单的契书。
两人就着石桌,仔细商讨了细节,约定好交图的时间和方式,柳湄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送走苏掌柜主仆,柳湄看着手里的契书和几块高级料子小样,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了万秀坊这份稳定的进项,往后的日子就宽裕多了。
她没耽搁,几天后就将苏掌柜预付的第一笔定金,加上自己这段时间的积蓄,凑足了钱,去找了房东,直接把现在住的这个小院子买了下来。
房东本就不常回来,见价钱合适,很痛快就办了手续。
有了自己的房子,柳湄心里更定。
她没声张,只私下找了张大哥,托他帮忙找人,把院子需要修葺的地方整修一下。
屋顶的瓦补一补,窗户重新糊过,院墙有些松动的地方加固,再请人把水井清理一遍。
“张大哥,这修缮的活儿,我也不懂,材料、工钱,都得麻烦您帮着张罗。”
柳湄将一笔钱交给张大哥,语气诚恳,
“该花多少就花多少,您办事,我放心。只是工钱上,千万别亏待了师傅们。”
张大哥是个老实人,推辞不过,接下了。
他知道柳湄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如今靠手艺挣了点钱,想好好拾掇一下家,也是正理。
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办好,工钱也绝不让柳湄吃亏。
柳湄又找来张嫂和李寡妇,拿出一些适合做帕子、香囊的简单花样,请她们有空时帮忙绣一些。
“嫂子,婶子,我这接了点活儿,花样是画好了,可我自己一个人实在绣不过来。
这些简单的,您二位手艺好,帮着绣绣,工钱我按件算,绝不会让您二位白忙活。”
柳湄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她们挣零花钱的机会,又全了彼此的情面。
张嫂和李寡妇自然高兴。
她们本来在家就做些针线补贴家用,柳湄给的花样好看,工钱也公道,还能跟柳娘子多走动,哪有不愿意的?
两人乐呵呵地接了活计,对柳湄越发亲近。
豆豆在屋里醒了,发出哼哼声。
柳湄赶紧进屋,把儿子抱起来。
小家伙似乎知道家里有好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冲着她咧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柳湄亲了亲他的脸蛋,抱着他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静静立着,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温暖的光斑。
院墙外,传来张嫂和李寡妇隐约的说笑声,还有张大哥指挥工匠干活的吆喝声。
小院即将焕然一新,她有了安身立命的房子,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可以互相帮衬的邻居。
柳湄抱着豆豆,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清香的空气。
这人间烟火,似乎也没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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