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高气爽。
地里的庄稼陆续熟了,空气里飘着新稻谷的清香和淡淡的桂花甜味。
中秋将近,青田镇一年里最热闹的集市要开了。
镇上连着三天有市,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
卖山货的,卖自家织的粗布的,卖新鲜瓜果菜蔬的,还有杂耍卖艺的。
很是热闹。
张嫂提前好几天就跟柳湄说好了。
中秋前一天,一起带着孩子去赶集,买点过节的东西,也让孩子们开开眼。
柳湄答应了,她盘算着给豆豆买点新布料做秋衣,再买些镇上不常见的零嘴。
中秋前一天,天还没亮透,张嫂一家就来敲门了。
张铁挑着两个空箩筐走在前面。
他个子高大,皮肤黝黑,常年干活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肌肉,但面相憨厚,话不多。
张嫂于桂兰跟在旁边,手里挎着篮子,另一只手牵着最小的儿子墩子。
墩子四岁,比豆豆大两岁,正是皮实的时候,但被张嫂教得挺好,不乱跑。
大妞和铁蛋跟在爹娘身后,脸上都带着兴奋。
“柳娘子,收拾好了没?咱早点去,人少,东西也齐全。”张嫂笑呵呵地问。
柳湄已经准备好了,给豆豆穿了身利落的短打,自己也换了身便于走路的旧衣裙,背了个竹筐。
“好了,走吧。”
豆豆第一次去这么大的集市,好奇得很,被柳湄抱在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不够看。
张嫂家的墩子也想让爹抱,眼巴巴地看着张铁。
张铁没说话,放下扁担,弯腰就把墩子举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坐稳了,搂着爹头。”
墩子高兴地“嗷”一声,抱紧了爹的脑袋。
张铁重新挑起扁担,一边筐里坐着大妞,一边坐着铁蛋,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你慢着点,别闪着腰。”
张嫂在旁边看着,递过来一个竹筒,
“喝口水,这一路不近。”
“没事,不重。”
张铁接过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有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脖颈流下。
他喝完了,把竹筒递还给张嫂,顺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走吧。”
张嫂接过竹筒,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抬手给他擦了擦后颈的汗。
“看你这一头汗,早上让你少穿件不听。”
“又不热。”
张铁由着她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眼神很柔和。
柳湄在旁边看着,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夫妻之间很寻常的对话,很平常的动作,没什么甜言蜜语,甚至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浸在柴米油盐里的默契与关心。
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灼人,却温温暖暖地照过来。
一路走到镇上,果然已经人头攒动。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牲畜的味道。
豆豆眼睛瞪得溜圆,小嘴一直张着,看什么都新奇。
张铁把孩子们放下来,嘱咐大妞和铁蛋牵好弟弟,又对张嫂说:
“你和柳娘子带着孩子慢慢逛,我去那边看看农具和粮种,一会儿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碰头。”
“行,你看着点,别买贵了。”
张嫂点头,又从篮子里拿出个油纸包塞给他,“早上烙的饼,饿了垫垫。”
张铁接过,揣进怀里。“知道了。”
两拨人分开。
柳湄和张嫂带着四个孩子,慢慢逛着。
张嫂是持家好手,会挑东西,也会砍价。
买布料,她用手仔细地摸厚度,看织得密不密实;
买猪肉,她翻来覆去地看颜色,闻味道;
买针头线脑,她也能跟老板娘磨上半天,最后总能便宜一两文。
柳湄跟着她,学到了不少。
她给豆豆挑了两块软和的细棉布,又买了些镇上没有的彩色丝线和几样新奇的南边点心。
豆豆和墩子很快玩到了一块。
墩子虽然大两岁,但很有哥哥样,看到什么好玩的,就拉着豆豆的手,指给他看:
“豆豆弟弟,看,面人!”
“豆豆,那个风车会转!”
“哇,糖葫芦!”
豆豆被他带着,也渐渐放开,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不时“哇”、“呀”地惊叹。
中午,两家人按约在老槐树下汇合。
张铁已经买好了东西,两个箩筐都满了。
装着新打的镰刀、几包粮种,还有一块厚实的油布。
他正蹲在树下,拿着张嫂给的饼,就着竹筒里的水,大口吃着。
看到她们过来,他连忙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咽下去,问:
“逛完了?累不累?”
“还行,孩子们高兴。”
张嫂走过去,他衣襟上沾的一点饼屑拍掉,
“你吃完了?我这儿还有点花生,你吃不吃?”
“饱了。”张铁摇头,看向几个孩子。
墩子立刻跑过去,献宝似的把手里的面人举给爹看。
张铁接过来看了看,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嗯,好看。”
回去的路上,孩子们都累了。
墩子走得东倒西歪,揉着眼睛喊困。
张嫂把他抱了起来。
豆豆趴在柳湄肩头睡着了,小脸热得红扑扑。
张铁看见了,对柳湄说:
“柳娘子,走了半天,你也累了,豆豆给我抱会儿吧。”
说着,就伸手过来,想接过熟睡的豆豆。
他手刚碰到豆豆的背,小家伙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陌生的气息和触感让他瞬间惊醒。
黑眼睛里还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点惊吓,他扭过头,看到抱着自己的不是娘亲,立刻“哇”一声哭了出来。
小手朝着柳湄的方向拼命伸:“娘亲!娘亲抱!”
柳湄赶紧上前,把豆豆接了过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安抚:“豆豆不怕,娘在呢,娘在这儿。”
豆豆一回到熟悉的怀抱,闻到娘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哭声立刻就小了,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小脸紧紧埋进柳湄的颈窝,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不肯再松手。
张铁收回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掌心,憨厚的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
“瞧我,把孩子弄醒了。”
“没事没事,他刚睡醒,有点认生。”柳湄连忙说,轻轻拍着豆豆的背。
旁边,张嫂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嫂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理解和同情。
张铁也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墩子抱了过来,让他趴在自己另一侧肩头。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只有豆豆偶尔的抽噎声,和墩子在父亲肩头舒服的哼哼声。
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铁抱着墩子走在前面,沉默地迈着步子。
张嫂和柳湄跟在后面,也都没说话。
大妞和铁蛋懂事地跟在大人身后,乖乖吃着糖葫芦。
柳湄抱着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的豆豆,心里明白张铁夫妇那一眼里的含义。
他们是好人,是真心想帮忙,也是真心同情她们母子。
孤儿寡母,连孩子睡熟了,被别人碰一下,都会惊醒哭闹,缺乏安全感。
在这世上,没有男人依靠的女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太难了。
她心里有些涩,但也能接受
路是自己选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有同情,有关怀,是福气。
但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豆豆在她怀里慢慢又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柳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月光升起来了,清清亮亮地照着蜿蜒的土路,也照亮了前路。
中秋要到了。
今年,她和豆豆,依旧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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