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野狗,在一个寒冷的清晨,从浅土里刨出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女尸。
尸体穿着青田镇妇人常见的粗布衣衫,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嘴里塞着破布。
消息很快传回镇上。
里正带人去看,虽然面容难辨,但从身形和衣物残片,还有镇民对李木兰失踪几日的说法,很快确认了身份。
是成田家的李木兰。
死状凄惨,明显不是自然死亡。
手脚被绑,口被塞,弃尸乱葬岗……
这分明是谋杀!
整个青田镇都震动了。
小小的镇子,几十年没出过人命官司,更别说是如此恶劣的凶杀案。
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成田是两天后,假装从县里卖肉回来的。
一听到消息,他立刻扑到用草席盖着的尸体前,嚎啕大哭,捶胸顿足。
口口声声喊着“我的妻啊”、“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丢下我和儿子可怎么活”,
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闻者心酸。
他声称自己前几日去县里卖肉,留李木兰一人在家,定是那几日家里遭了贼。
或者李木兰得罪了什么人,才遭此毒手。
他求里正和乡亲们做主,一定要抓住凶手,替他可怜的婆娘报仇。
里正皱着眉头,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成田,又看看尸体脖颈和太阳穴处可疑的淤青和骨裂痕迹,心里疑窦丛生。
但成田哭得实在凄惨,又有人证明他确实离家几日,一时间也找不到他杀妻的确凿证据。
加上李木兰平时在镇上人缘极差,嘴又刻薄,得罪的人不少,私下里甚至有人说她是“报应”、“活该”。
最后,在成田的再三哭求和保证会照顾好儿子,里正也只能让他先收敛了尸体,草草埋进成田家的祖坟。
同时将案情上报县衙,等候官府来人查办。
一场沸沸扬扬的凶杀案,就这样在成田的表演和众人的猜疑中,暂时落了幕。
至于县衙会不会派人来,什么时候来,查出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柳湄是事后才从张嫂口中,断断续续听说了这件事的始末。
听到李木兰的死状和成田的表演,她心里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同情李木兰。
那个女人恶毒刻薄,多次中伤她和豆豆,她绝无半分好感。
只是……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以如此不堪的方式。
她觉得不对劲。
成田的反应,太刻意,太完美了。
能在家中将一个壮实妇人如此制服并杀害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柳湄悄然散开了一丝神识。
果然……是成田。
是他失手打死了李木兰,然后伪造了现场,抛尸灭迹。
她坐在堂屋里,半晌没有动。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她厌恶李木兰,恨不得她那张嘴永远闭上。
但她从没想过,要她的命。
她那一巴掌,是愤怒,是警告,是想让她闭嘴,是想保护自己和豆豆不再受辱。
可她没想到,那一巴掌,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间接导致了李木兰的死亡。
如果李木兰没有挨那一巴掌,没有肿着脸回家。
就不会在成田醉酒回家时那般激动哭诉,也不会引发后面一连串的冲突,她就不会死。
当然,李木兰的死,主因是成田的暴戾和失手,是她自己多年造下的口孽和选择的丈夫。
李木兰六年前是跟着成田私奔来的。
这是她的因果,她的劫数。
可柳湄心里,还是泛起复杂的情绪。
这让她有了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淡淡寒意,和一种身为修士却与凡人因果牵扯的微妙感知。
她沾了因果。
虽然这因果不大,李木兰也罪有应得,但这终究是一条人命的消逝与她相关。
这感觉,并不好。
“娘亲?”豆豆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柳湄回过神,看向儿子。
豆豆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仰着小脸看她,黑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似乎察觉到娘亲心情不太好。
“豆豆,”
柳湄把他抱到腿上,斟酌着词语,
“你还记得……那天在河边,骂我们的那个婶婶吗?”
豆豆点点头:“记得。她说豆豆和爹爹的坏话,娘亲打了她。”
小家伙记性很好。
“她……死了。”柳湄轻声说。
豆豆眨了眨眼,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既没有害怕,也没有高兴,他很平静地问:
“死了?像后院死掉的小鸡一样吗?不动了?埋进土里了?”
“嗯。”柳湄点头,观察着儿子的反应。
豆豆“哦”了一声,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那她家的铁头哥哥,是不是就没有娘亲了?像豆豆以前没有爹爹一样?”
柳湄怔住了。
她没想到豆豆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这个。
他同情铁头。
虽然这同情心听起来也淡淡的。
“豆豆不害怕吗?”柳湄问。
豆豆摇摇头,很认真地说:
“她骂豆豆和爹爹,是坏人。坏人死了,是活该。但铁头哥哥没骂人,他很可怜。”
逻辑清晰,爱憎分明。
柳湄看着儿子淡漠的小脸,那双黑眼睛清澈见底,没什么太多情绪,平静得不像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柳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表情,这语气,这冷酷的平静和直指本质的锐利……
越看,越像王霖。
豆豆才两岁多啊。
柳湄抱着儿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她一直觉得豆豆聪明,敏感,甚至有些早慧。
但现在看来,他继承的,恐怕不只是王霖的容貌和根骨,还有他那深藏在血脉里冷漠的特质。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柳湄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觉得,怀里的儿子,她有点看不懂了。
李木兰的死,像投入湖中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后,很快就被生活的洪流淹没。
成田依旧做着他的屠户生意,对儿子铁头不闻不问。
铁头被好心的邻居轮流照看着,怯生生的,更不爱说话了。
镇上关于柳湄的闲话,因为李木兰的死,莫名地少了许多。
不知是怕了柳湄那克人的巴掌,还是觉得李木兰那样刻薄的人遭了报应,不敢再多嘴。
总之,柳湄和豆豆的日子,倒是清净了不少。
柳湄每天画画,带娃,打理小院。
豆豆每天认字,玩耍,在游戏房里度过快乐的时光。
柳湄渐渐发现,豆豆提起爹爹的次数,越来越少。
起初是每天要问好几遍“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后来变成一天问一次。
再后来,是隔几天才想起来问一次。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柳湄给豆豆洗好脚,准备哄他睡觉时。
忽然意识到,豆豆已经整整三天,没有提过“爹爹”这两个字了。
她看着儿子自己爬进被窝,抱着新做的布老虎,乖乖闭上眼睛,小脸恬静安然。
柳湄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沉睡的侧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该庆幸孩子终于不再因为思念而难过,不再每天充满期待又失望?
还是该心酸于王霖这个父亲,在儿子心中留下的痕迹,竟如此容易被时间冲淡?
豆豆才两岁多。
孩子的世界很小,也很实际。
谁陪伴他,谁给他温暖,谁就是他的全世界。
王霖的出现,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烟花,照亮了豆豆的天空,留下了璀璨的记忆。
但烟花易冷,记忆会模糊,玩具会玩腻。
当爹爹的承诺迟迟无法兑现,当爹爹的身影久久不再出现时。
再深的依恋和思念,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中,慢慢沉淀,淡化。
最终被眼前触手可及的母爱和安稳生活所覆盖。
豆豆不再念叨爹爹了。
他接受了爹爹“出远门办事,很久才能回来”这个事实。
或者说,他学会了不再期待。
柳湄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
也好。
豆豆有了新的生活重心,不再为虚无缥缈的父爱牵肠挂肚。
她也能更专心地,经营好他们母子二人的小世界。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冬天,真的来了。
鬼域谷,盘膝而坐的王霖猛地睁开眼,一道深红色的暗光在他眼底划过。
轮回印彻底被炼化。
王霖凝神,在他离开之后,神思第一次探入识海。
小院里,柳湄带着孩子睡着了。
看着儿子乖巧的睡颜,王霖眼底浮现淡淡笑意。
等他处理完接下来的事,他就回去了。
王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缺席的这段时光里。
他年幼的儿子,已经悄悄学会了,如何不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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