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集市,比冬日热闹许多。
柳湄拿到工钱,又给豆豆买了块做夏衣的细棉布,还给家里添了些油盐酱醋。
豆豆一手牵着娘亲,一手拿着刚买的糖人,小嘴吃得黏糊糊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街边各种新奇玩意儿。
“娘亲,看!小鸟!”豆豆指着路边一个卖鸟的笼子喊道。
柳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笼子里几只色彩斑斓的雀儿正蹦跳着。
她笑了笑,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熟悉的声音:
“柳娘子,豆豆,这么巧。”
柳湄回头,果然是杨晓。
他今日似乎没去上工,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像是也刚买了东西。
阳光洒在他清俊的脸上,浅褐色的眸子映着暖意,看到她,眼角眉梢都柔和下来,耳根处又习惯性地泛起一点微红。
“杨叔叔!”
豆豆看到杨晓,立刻高兴地松开柳湄的手,像只小雀儿一样扑了过去,举着糖人就往杨晓手里塞,
“杨叔叔吃糖人!可甜了!”
杨晓连忙弯腰接住豆豆,抱了起来,掂了掂,笑道:
“豆豆又重了。叔叔不吃糖人,豆豆自己吃。”
说着,他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柳湄,声音温和,
“刚出炉的桂花糕,还热着,给豆豆和你尝尝。”
柳湄接过,隔着油纸还能感觉到温热,一股清甜的桂花香飘出来。
“多谢杨大哥,又让你破费了。”
“不值什么。”
杨晓摇摇头,抱着豆豆,很自然地与柳湄并肩往回走,
“正好我也要回去,顺路送送你们。东西重不重?我帮你提吧。”
他看了一眼柳湄手里提着的布和杂物。
“不重,我自己来就好。”柳湄忙道。
两人便这么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朝着镇子西头走去。
大多是豆豆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集市上的见闻,杨晓耐心地听着,时常应和两句。
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总落在身旁柳湄沉静的侧脸上。
阳光穿过街边老槐树新绿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晓抱着豆豆,豆豆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画面温馨得像真正的一家人。
柳湄走在旁边,听着儿子和杨晓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看着杨晓对豆豆的疼爱和呵护。
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这春日暖阳晒得暖洋洋的。
这个男人,是真的好。
“杨大哥……”柳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杨晓立刻侧过头看她,浅褐色的眸子里满是专注和温和,“怎么了?”
柳湄抬起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
他眼中的情意,像春水似的将她包裹。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起头。
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
“柳湄,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意瞬间穿透春日暖阳,直直刺入柳湄耳中,冻得她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在瞬间停止后,疯狂擂动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手指冰凉,连手里提着的布包和桂花糕都差点拿不住。
要不要这么倒霉?
安分了三四年,好不容易要踏出那一步,王霖竟然回来了!
柳湄脸色发白,慢慢、慢慢地转过身。
几步之外,街角的阴影与阳光交界处,静静地站着一个男人。
他银发如瀑,玉冠束发,眉眼清冽如寒峰,墨紫眼眸藏着星河。
一身黑白锦袍绣满云纹龙饰,周身是仙家的孤绝,又藏着几分对人间温柔的眷恋。
他就站在那里,周身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力和冰冷,与这喧闹温暖的春日集市格格不入。
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撕裂裂缝,误入此间的神祇或妖魔。
柳湄惊异,怎么这身打扮就出门了?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王霖?
杨晓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警觉地将豆豆往怀里护了护,同时侧身,将柳湄也半挡在身后。
他抬眼看向声音来处,当看清来人的模样时,饶是他性子沉稳,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人?
世间怎会有如此容貌气度的男子?
通身的衿贵与冰冷,以及眼底深藏的浩瀚与死寂,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养出。
甚至……不像凡人。
杨晓抱着豆豆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豆豆没有认出王霖。
觉得这个冒出来的叔叔有点眼熟。
像他爹爹。
他爹爹可不老,不可能满头白发。
看了看脸色发白的娘亲,豆豆抓紧了杨晓的衣襟,小声喊了句:“杨叔叔……”
王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杨晓,墨紫色的眼底似有寒芒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他的视线便落在了柳湄身上,“过来。”
呵,显着他了,就他脸大!
柳湄站在原地,没动。
“爹爹?”
豆豆从杨晓肩头探出小脑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看着那个银发紫眸的男人,试探地喊了一声。
王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豆豆脸上。
“坪儿。”他开口,声音缓和了不少,“到爹这儿来。”
豆豆看着这个陌生的爹爹,小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一丝怯意。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扑过去,而是把小脸往杨晓颈窝里埋了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王霖的眉心不爽地蹙起。
墨紫色的眸子,再次扫向杨晓,这一次,目光带着明显的杀意。
杨晓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身上,刺得他皮肤生疼,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回视着王霖:“你就是豆豆的爹?”
王霖懒得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柳湄脸上,声音沉了几分,
“柳湄,抱着儿子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柳湄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委屈、愤怒和不甘,猛地冲上心头。
凭什么?
他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凭什么在她要拥有平凡温暖的时候,又这样出现,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命令她?
她直视着王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紫色眼睛,“王霖,你怎么回来了?”
“王某若是再不回来,”
王霖的目光在抱着豆豆的杨晓身上冷冷一扫,又落回柳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我的儿子岂不是要管别人叫爹了?”
这话刻薄至极,也侮辱至极。
不仅将柳湄置于不贞的境地,更将杨晓一番真诚的关怀贬低得不堪。
柳湄气得浑身发抖。
渣男!
在他眼里,她大概一直就是这样的吧?
一个麻烦,一个意外,一个可以随意丢弃、又在他想起来时召之即来的附属品。
她这几年的辛苦,乃至她刚刚萌动的心意,在他一句轻飘飘的讥讽里,都成了笑话。
她不想让杨晓卷入这场难堪。
杨晓是无辜的,他只是对她好,对豆豆好。
这份好,不该被王霖这样践踏,也不该被她和王霖之间的泥潭污染。
柳湄深吸一口气,转向杨晓,
“杨大哥,今日……家中有些不便,有客来访。多谢你送我们回来。他日……我必会登门致谢。”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也划清了界限。
杨晓是个明白人。
从看到王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这几个月小心翼翼靠近,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不甘,不舍。
可他也清楚,此刻自己留在这里,只会让柳湄更加难堪,让局面更糟。
他将豆豆小心地递还给柳湄,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碰到柳湄冰凉的手背,触之即分。
“柳娘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对王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这位公子,在下杨晓,是镇上的木匠。
既然公子回来了,想必柳娘子与公子有话要说,在下便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让他呼吸都困难的是非之地。
直到杨晓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柳湄才收回目光,心里的酸楚几乎要溢出来。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大概也伤了杨晓的心。
可她能怎么办?
怀里,豆豆不安地动了动,小脸在她肩上蹭了蹭,软软地喊了声:“娘亲……”
柳湄抱紧儿子,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王霖,
“王霖,你回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王霖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眼见着两人之间气氛又要剑拔弩张。
豆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爹娘之间转了转,忽然,他朝着王霖,伸出两只小胳膊,软软地说:
“爹,抱。”
柳湄和王霖都愣了一下。
王霖上前一步,从柳湄怀里接过豆豆。
豆豆一落入他坚硬微凉的怀抱,就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他垂在胸前的银发。
“爹,”
豆豆仰着小脸,问出了一个让两个大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的头发怎么变白了?像老爷爷一样。”
王霖看着儿子清澈好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染的。”
“染的?”
豆豆更困惑了,小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要染成白色?不好看。黑色好看。”
王霖生平第一次,在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面前,感到了词穷。
他薄唇抿了抿,没说话。
一旁的柳湄,看着王霖难得的窘迫。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冷笑,声音凉飕飕的。
“呵,豆豆,这你就不懂了。
你爹把头发染白,是为了显得他冷酷无情,高深莫测,好吓唬人。”
王霖抱着豆豆,转眸看向柳湄,没理她。
豆豆看着娘亲冷笑着的嘴角,小脑袋转了转,然后很认真地对王霖说:
“爹,你不用染头发也很吓人。豆豆刚才看到你,都不敢说话了。”
柳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些。
王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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