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霖才刚带上门,转身,迎面就撞上一双焦急清澈的眼睛。
王坪在院子里已经等了许久。
小家伙背着手,努力想摆出一副沉稳的样子,可不断朝房门张望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的担忧。
看到父亲出来,他立刻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问道:
“爹,娘怎么样了?昨夜听得声响,儿子心中甚是挂念。”
王坪语气刻意放得平缓,学足了王霖平日说话的样子。
只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
王霖看了儿子一眼。
七岁的孩子,身量已到他腰际,穿着与他同款的月白短打,头发用青色发带束得一丝不苟。
小脸绷着,眉宇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确实有几分他平日的影子。
柳湄私下没少跟他嘀咕,说他把儿子教得一点都不可爱了,活脱脱一个小号王霖。
“无碍。”王霖语气平淡,“只是练功时惊扰了神魂,需静养调理。
你娘此刻虚弱,进去探望需得安静,莫要吵嚷,也莫要多问惹她烦忧。”
“是,儿子明白。”王坪认真应下,又忍不住追问,“那……娘何时才好好?”
“好生将养几日便可。”王霖不欲多言,抬步欲走。
就在这时,王坪的目光扫过父亲的下颌,忽然顿住了。
他小脸上那点强装的沉稳瞬间碎裂,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关切:“爹,你的脸……”
在王霖的下颌下方,靠近脖颈处,有一道已经结了暗红色血痂的齿痕。
伤口不算深,但在他冷白如玉的皮肤上,却显得格外刺目。
王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那道伤口。
昨夜某些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
女子迷蒙含泪的眼,滚烫颤抖的身体,还有她最后狠狠的噬咬……
王霖眼眸微沉,暗了几分。
他不是草木,昨夜那般紧密的贴合,她的柔软与热度,生涩却疯狂的纠缠……
他并非全无知觉。
只是,知觉归知觉。
趁她被邪祟操控、神志不清之时,行那等事,绝非他所愿。
他王霖行事,自有其准则与骄傲。
“无妨。”
他放下手,神色淡淡的,
“昨夜替你娘疏导灵力时,她痛极,无意识间……咬了一口。小事,不必记挂。”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儿子那双过于清澈干净的眼睛。
“哦……”王坪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小眉头却蹙得更紧。
疏导灵力?
能咬到这里?
但他素来敬重父亲,见父亲不欲多言,便压下满腹疑问,只是心底对母亲昨夜状况的担忧,又深了一层。
看来娘的情况,远比爹爹轻描淡写的要严重得多。
“进去看看你娘吧,莫要久留,让她好生歇息。”王霖再次嘱咐,声音比方才略缓。
“嗯,我知道了。”王坪郑重应下。
转身,极轻地推开房门,侧身进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虚掩,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看着儿子谨慎懂事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王霖在原地静立了片刻。
阳光穿过庭院桂树的枝叶,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房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烦闷。
片刻,他收敛心神,转身朝书房行去。
净元灵珀既已取出,还需调配几味辅药,并布下“净神灵光阵”。
祛除与神魂根基纠缠的邪秽,非同小可,需得万无一失。
正房屋顶上。
雷蛙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雪白柔软的肚皮对准暖融融的秋阳。
妖异的琥珀色竖瞳,斜睨着王霖走入书房的挺拔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咕噜”声。
“嘁,死要面子活受罪。”
以它上古异兽的敏锐灵觉,以及昨夜逸散出的一缕神识,它发誓:
它绝、对、不、是、故、意、偷、窥!
静室里那点事,它看得门儿清。
不就是男女之间那点天雷勾动地火的戏码嘛。
这王霖,修为是它见过的人族里顶顶拔尖的,下手也够黑够果断。
怎么轮到自己的事儿,反倒扭捏得像它当年雷泽里那些刚开灵智的小蝌蚪?
喜欢那柳湄,收了便是。
那女子,虽说修为低了点,脑子偶尔也缺根弦。
但皮相确实是上上之选。
眉眼生得极好,身段也窈窕,尤其对那小崽子和这冷面煞星,是真心实意的照顾。
昨夜那般情状,虽有邪念作祟,可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骗不了它。
这王霖倒好,硬是坐怀不乱,还耗费大量灵力帮人驱邪。
如今连压箱底救白月光的宝贝都眼也不眨地拿出来用了。
啧,这份深情厚谊,连它这看惯了风月的老人家都有点动容了。
其实,它是觉得王霖傻。
在它雷蛙丰富多彩的蛙生里,见过的痴情种子多了去了。
有为了道侣自斩修为的,
有苦守孤坟万载不挪窝的,
有追着转世之身跑遍三千界的……
但像王霖这么能忍、这么能憋、这么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还真是独一份!
明明心里头的一潭死水,早就被这人间烟火和那女子的温软坚韧,搅起了波澜。
却偏偏还要拿“责任”、“因果”、“为了坪儿”这些冠冕堂皇的幌子把自己捆得结实实。
骗蛙呢?
当它这双看透沧海桑田的蛙眼是摆设?
雷蛙撇了撇嘴角。
在它直白又充满智慧的蛙生大道里,喜欢,那就去靠近,去争取,去享受当下的欢愉与陪伴。
瞻前顾后,纠结来纠结去,除了徒增烦恼,还能剩下什么?
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它还是一只年轻英俊的雷泽霸主时,也曾有过好几段刻骨铭心的情缘。
比如那位鳞片会随月光变换七彩光泽的霓裳蛟女。
性子烈,但对他极好。
每次他打架受伤,她都会偷偷叼来最鲜嫩的月光藻给他疗伤。
可惜后来蛟女一族迁徙深海,离别时,她哭得雷霆湖三日暴雨不息。
他却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说“有缘自会重逢”。
后来……好像再也没见过了。
还有那只歌声能引动百花的妙音灵雀,娇俏活泼,总喜欢站在他头顶给他唱歌。
他嫌吵,却从未真的赶她走。
后来灵雀寿元耗尽,坐化前,用最后的灵力给他唱了最后一曲,然后化作一片绚烂的光羽消散。
他当时在雷池深处闭关,出来时,只看到一根褪色的翎羽。
以及那位修为虽不高,但酿酒手艺一绝的“醉春风”桃花妖,总是笑眯眯地捧出各种新奇果酿哄他开心。
他贪杯,常去。
后来桃花妖渡劫失败,身死道消,那片桃林也一夜凋零。
他再去时,只剩满地残红,和树下埋了百年,早已失去灵气的几坛“春风醉”。
每一段情缘,它都真实地快乐过,陪伴过。
也都在时光长河中,自然而然地走向了离别。
伤心吗?
或许有一点。
后悔吗?
从不。
这便是它的道——顺应本心,珍惜当下,不惧来去。
喜欢时便倾心相待,缘尽时便潇洒放手。
大道漫长,何必用一时的执念,困住自己,也困住他人?
就像雷泽的云雨,该来时来,该散时散,滋养万物,亦不滞于物。
王霖这小子,守着个复活渺茫的白月光,又放不下身边活色生香的眼前人,自己跟自己拧巴,看着都累。
喜欢柳湄,就承认呗。
那李沐婉是过去,是执念,是该了结的因果。
可柳湄是现在,是真实陪伴在他和王坪身边的人。
一边追索虚无缥缈的复活之机,一边又贪恋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偏偏还不敢直面本心。
这不是道心坚定,这是自寻烦恼!
“咕呱……”
雷蛙又翻了个身,舒服地伸展了一下四肢,眯起眼睛。
罢了罢了,人有人道,蛙有蛙途。
它一只逍遥快活的老蛤蟆,操心人家小两口的事儿干嘛?
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吸纳点日精,淬炼内丹。
等那小崽子待会儿出来孝敬桂花糖,才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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