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王霖正凝神调配灵液,神识微动,听到了屋顶上雷蛙的内心独白。
他执笔蘸取朱砂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雷蛙的话,也不全是没有道理的。
他对她,仅仅只是因为,她是坪儿的母亲吗?
因为坪儿,他对她有责任,有关照。
可这份关照,不知何时起,早已超出了责任的范畴。
他会注意到她冬日洗衣时冻红的手,
会默默将她喜欢的糕点带回来,
会记住她小院布局的每一个细节,
会因豆豆口中那个杨叔叔”心生不悦,
会在雨夜顿悟时,将她与坪儿的身影,一同纳入生之温暖的图景……
昨夜,面对主动投怀送抱的她,他确实克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冲动。
可瞬间加速的心跳,指腹残留的滚烫触感,以及此刻下颌隐隐传来的细微刺痛……
无一不在提醒他,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对柳湄,并非毫无感觉。
这让他素来冷静无波的心绪,罕见地泛起一丝紊乱。
那婉儿呢?
心底深处,李沐婉的白衣倩影,逐渐变得清晰了。
复活婉儿,是他对过去的交代,是必须完成的执念与承诺。
可对柳湄悄然滋生的情感,又算什么?
是对漫长孤寂旅途的短暂慰藉?
是移情?
还是……另一份属于现在的牵绊?
他修生死轮回道,明悟死并非终结,生亦非永恒。
可当“生”之鲜活与“情”之牵绊,如此真实地摆在眼前。
与遥不可及的“复活”之念产生碰撞时,王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迷茫与挣扎。
若复活婉儿,眼前的宁静与温暖,是否将如镜花水月,瞬间破碎?
柳湄与坪儿,又将置于何地?
若选择眼前……
那婉儿呢?
数百年的追寻,无数次的生死搏杀,那些付出的代价与许下的承诺,又该如何安放?
笔尖的朱砂,终究还是稳稳地落在了阵盘之上,勾勒出一道玄奥的纹路。
王霖的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坚定。
现在,还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
祛除柳湄体内邪根,确保她和坪儿的平安,是眼前最紧要之事。
至于那些纷乱的心绪,那些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抉择……
只有在真正了结了与婉儿的因果之后,他才能看得分明。
也才能无愧于心,亦不负眼前人。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院子里,桂香依旧,岁月静好。
另一边,王坪踮着脚尖走到床边。
见柳湄睁着眼靠坐在床头,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正含笑望着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几步扑到床边,小心地避开柳湄的身体,将脸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声音带着软软的鼻音:
“娘,你现在感觉如何了?还难受吗?儿子担心了一夜。”
柳湄心头一软,被儿子温热的依恋蹭得心尖发颤。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触手温软细腻。
“娘没事了,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看把我们坪儿担心的。”
她眉眼弯起,满是温柔的笑意,
“这才对嘛,在娘面前,就该这样。
别整天学你爹,小小年纪就板着一张脸,像个小老头。
当心以后找不到媳妇儿。”
王坪被捏了脸,也不躲,反而顺势将脸颊更往柳湄掌心贴了贴,闻言皱了皱小鼻子,有些不服气:
“我没有学爹。爹说了,修行之人,当沉心静气,举止有度。而且……我还小,不要媳妇儿。”
话虽这么说,但那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带着点撒娇的小表情,分明还是个依赖娘亲的孩子。
柳湄心里的烦闷,被儿子这番依恋的举动冲散了不少。
她摩挲着儿子细软的发丝,心里感慨。
是了,她的坪儿,终究还是个孩子。
即使被王霖教导得举止稳重,悟性奇高。
但在她这个娘亲面前,依旧是会担心,会撒娇,会露出最柔软一面的宝贝。
“好好好,我们坪儿不学爹,也不要媳妇儿,就陪着娘,好不好?”柳湄故意逗他。
自从王坪满了六岁后,柳湄也没再叫过他的小名了。
“好!”
王坪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对,小脸认真起来,
“不过我也要修炼,变得很厉害,以后保护娘,还有爹!”
柳湄眼眶微热,将他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嗯,娘等着坪儿保护。”
母子俩静静相拥了一会儿。
王坪靠在娘亲怀里,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馨香,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散去。
娘亲没事就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柳湄怀里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带着一丝困惑和关切,小声问:
“娘,你昨夜……到底是怎么了?练功怎么会……怎么会把爹都咬伤了?我刚刚看到爹下巴上有一个好大一个口子。”
柳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她眼神飘忽,不敢看儿子清澈的眼睛,含糊道:
“啊……那个……是、是娘昨夜不太舒服,有点……控制不住力道,不小心……咬、咬到的。不是故意的。”
“哦……”王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小眉头还是皱着,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太满意。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对柳湄建议道:
“娘,下次你若是再觉得不舒服,或者练功有哪里不对,一定要告诉爹,让爹在一旁为你护法。
有爹在,肯定不会再出这种意外了。爹很厉害的!”
柳湄的脸更红了,简直要烧起来。
让王霖在一旁护法?
那岂不是意味着以后每次修炼,都可能被他看到昨夜那般不堪的模样?
而且……昨夜那情形,哪里是寻常护法能解决的?
那邪念……
“不用不用!”柳湄连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
“真的不用麻烦你爹。昨夜是意外,是娘自己不小心,以后……以后不会了,娘会小心的。”
她可不敢保证那邪念还会不会出来作祟,但这话绝不能对儿子说。
王坪看着娘亲急切否认,又见她脸色绯红的样子。
虽然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他向来懂事,见娘亲似乎不愿意多提,便也不再追问,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嗯,娘自己要多加小心。若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爹和我都会帮你的。”
柳湄心里又暖又涩,将儿子重新搂紧,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有些闷:
“嗯,娘知道了。谢谢坪儿。”
“娘跟我不用说谢谢。”
王坪在柳湄怀里小声说,伸出小手,学着柳湄平日安抚他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娘快点好起来,坪儿想吃娘做的桂花糕了。”
“好,等娘好些了,就给我们坪儿做,做一大盘。”
柳湄笑着承诺。
“还要给爹也做一点。”
王坪补充道,小脸一本正经,
“爹昨夜守着娘,肯定也累了。而且爹下巴伤了,吃些甜的,或许就没那么疼了。”
柳湄:“……”
儿子,你爹的伤,恐怕不是吃点甜的就能好的……
而且,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
但她看着儿子的关心和毫无杂念的眼神,只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点头应下:
“好,多做一些。”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王坪在说这几日自己修炼的进展,还有雷蛙和希希的趣事。
柳湄含笑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气氛温馨宁静。
直到王坪见柳湄脸上露出倦色,才懂事地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小大人似的嘱咐:
“娘,你好好休息,我不吵你了。晚些再来看你。”
“好,坪儿也去休息吧,别太累着。”柳湄柔声道。
王坪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湄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心里一片柔软。
有坪儿这样的孩子,是她穿越以来最大的幸运和安慰。
只是,想到王霖,想到三日后将要进行的祛邪仪式,她的心又不由得沉重起来。
前路未知,隐患未除。
无论多难,她都要撑过去。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开。
当务之急,是养好精神,应对三日后的驱邪仪式。
窗外,秋高气爽,云卷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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