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坪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坐,也没有温习父亲昨日指点的剑诀。
他坐在床沿,小手揪着衣角,眉心蹙着,小脸上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郁。
不对劲。
爹爹和娘亲之间,很不对劲。
这个念头,近两年来,在他心里盘旋的次数越来越多。
尤其是搬到这深山之后,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记得小时候,在青田镇的那个家。
虽然爹爹经常不在,但只要爹爹回来,家里就格外热闹温暖。
爹爹会抱着他玩,会学着生火做饭,
会默默给娘亲递东西,会在娘亲被自己童言无忌逗得脸红时,眼里闪过很淡的笑意。
那时候,但每次团聚,都让他觉得,爹和娘是在一起的,他们是一家三口。
可是,自从搬到这里后,一切都慢慢变了。
爹爹和娘亲,越来越像住在一起的陌生人。
爹爹大部分时间在书房,或是指导他修炼,或是处理自己的事情。
娘亲则打理院子,照顾灵草,准备三餐,偶尔自己修炼。
他们之间很少说话。
即使交谈,也多是关于他的功课、饮食,或是院子里某样东西坏了需要修,语气客气而平淡。
他们从不曾同住一室。
爹爹的书房有卧榻,娘亲有自己的卧房。
他们之间,没有像他在青田镇见过的铁蛋哥爹娘那样的亲昵举止。
也没有不经意的碰触,很少会像寻常夫妻那样,长久地对视,或是露出那种只有彼此才懂的笑容。
比起现在这个修为高深,冷静自持的父亲,他其实更喜欢在青田镇时的爹爹。
那时候的爹爹,虽然也话少,但身上有烟火气。
会因为他一句“爹陪我玩”就放下手里的事。
会在他摔跤时皱着眉头把他扶起来拍拍土。
会在娘亲假装生气瞪他时,眼底掠过无奈和纵容。
现在的爹爹,更像一座巍峨冰冷的高山。
令人仰望,安心,却也难以靠近。
对娘亲,似乎也是如此。
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王坪想不明白。
是修仙的人都这样吗?
可蚊兽和雷蛙都说,修士结成道侣的也很多,彼此扶持,共参大道。
爹爹和娘亲,明明已经有了他这个儿子,为什么却……
他想起昨夜,娘亲痛苦的呼喊,爹爹瞬间变了的脸色,还有房门紧闭的静室。
今日看到爹爹下颌的伤,娘亲瞬间绯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
他们之间,昨夜一定发生了什么。
可无论是爹还是娘,都对此讳莫如深。
是吵架了吗?
是因为娘亲偷懒不修练,爹爹生气了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
困惑和隐隐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在王坪心头。
他聪明,敏感。
过早的懂事让他能察觉到许多被大人忽略的细节,却也让他承受了更多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烦恼。
他无人可说。
不能问爹爹,爹爹不会跟他讲这些。
也不能问娘亲,娘亲已经很难受了,他不能再让她烦心。
铁蛋哥在遥远的青田镇,而且,这是爹娘之间的事,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该多嘴。
小小的肩膀耷拉下来,王坪觉得心里又闷又涩。
他起身,走到窗边。
希希正趴在窗台上打盹。
感应到小主人低落的情绪,立刻竖起耳朵,抬起头。
湿漉漉的黑眼睛关切地望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哼。
王坪伸出手,将希希抱进怀里。
小家伙温暖毛茸的身体贴着他,轻轻蹭着他的下巴。
他抱着希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脸埋在希希柔软的颈毛里,声音闷闷的:
“希希,你说,爹爹和娘亲,是不是……不喜欢对方了?”
或者说,他们从不曾喜欢过对方。
“呜?” 希希听不懂王坪的话,但能感受到小主人的难过。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王坪的脸颊,又用脑袋拱了拱他,像是在安慰他。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坪自顾自地低声说着,对着希希倾诉,
“在镇上的时候,多好啊。
虽然爹爹总不在家,可每次回来,家里都暖洋洋的。
娘亲会做很多好吃的,爹爹会陪我玩,晚上我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虽然有点挤,但特别暖和,特别安心……”
“可是现在,房子大了,院子漂亮了,什么都好了,可家里……好像变冷了。
爹爹总是很忙,娘亲也总是有心事的样子。
他们……他们都不怎么说话了。
也不一起吃饭了,总是各吃各的,或者陪我吃。”
“是不是因为修仙了,就会变成这样?变得……不需要家了?”
王坪的声音变得有些迷茫和恐惧。
他喜欢修炼,喜欢变得强大,喜欢御剑飞行时那种自由的感觉。
可如果变强的代价,是家不再像家,爹娘不再像爹娘……
他有点害怕了。
“还是我……我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我太笨了,修炼不够努力,让爹爹失望了?
还是我太黏着娘亲了,让爹爹不高兴了?”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容易拐到自己身上,他开始反省自己。
希希听不懂,只是感觉到小主人似乎更难过了,急得在他怀里轻轻打转,发出焦急的呜咽,用湿润的鼻头去碰他的手。
“唉……” 王坪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希希搂得更紧了些,
“希希,我该怎么办?我想让爹和娘像以前一样……”
“咕呱!”
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蛙鸣,从窗外的屋檐上传来。
雷蛙变成了巴掌大小,它不知何时蹲在了窗棂上。
此刻,一双妖异的竖瞳没好气地瞪着屋里愁眉苦脸的小豆丁。
它方才正在屋顶享受日光浴,顺便消化昨晚的见闻和今日的感悟。
结果就听见底下这小鬼头抱着狗嘀嘀咕咕,哀声叹气,一副天要塌下来的小模样。
真是的!
一个两个都不让蛙省心!
大的那个自己跟自己拧巴,小的这个也跟着瞎琢磨!
这点屁事也值得愁成这样?
“小子!”
雷蛙的神念直接撞进王坪的识海,声音老气横秋,非常不耐烦,
“叽叽歪歪、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有嘴是干什么用的?长着喘气的?
心里有疑问,就去问!
想知道你爹娘为啥不睡一个屋,为啥不亲热,就去问他们啊!
自己在这儿瞎猜,能猜出个花来?”
王坪被雷蛙的神念训得一愣,抬起头,对上雷蛙恨铁不成钢的竖瞳,小脸涨红,讷讷道:
“雷蛙……这、这种事……怎么能直接问……”
而且,他哪敢去问爹爹这个?
“有什么不能问的?”
雷蛙理直气壮,
“你是他们儿子,儿子问老子娘的事,天经地义。
他们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你这当儿子的不闻不问,那才是不孝。
要是没什么问题,你自己在这儿胡思乱想,不是自找烦恼?”
“可、可是……” 王坪被雷蛙这套简单粗暴的逻辑说得有点懵,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什么可是!”
雷蛙打断他,翻了个白眼,
“你爹那臭脾气,指望他主动说?
你娘那性子,看起来温吞,其实拧巴起来不比你爹差多少。
指望他们自己开窍?等到猴年马月去。
就得有人去戳破这层窗户纸,你是最好的人选!”
“我……” 王坪被雷蛙说得心怦怦跳,既觉得它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又本能地感到退缩和害怕。
去问爹爹和娘亲为什么不住一起?
为什么看起来不像别的夫妻那么恩爱?
万一他爹不理他呢?
光是想想那个场景,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我什么我!”
雷蛙继续谆谆教诲,
“男子汉大丈夫,遇事要有担当。
你既然觉得家里不对劲,让你不舒服了,那就要想办法去弄清楚,去解决。
光抱着狗哭有什么用?狗能帮你解决吗?”
希希:“呜?”(关我什么事?)
王坪被训得低下头,看着怀里一脸茫然的希希,又想起爹爹疏离的侧影和娘亲强颜欢笑的样子。
被雷蛙这通歪理邪说,竟然真的激起了些许勇气的火星。
或许……或许雷蛙说的是对的。
他不能一直这样假装看不见,自己难受。
他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有权利知道家里怎么了。
就算问不出结果,至少……他努力过了。
可是……怎么问呢?
问谁呢?
直接问爹爹肯定不行,爹爹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把话憋回去。
问娘亲?
娘亲身体还没好,他不想让她更烦心……
看着王坪小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雷蛙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它慢悠悠地甩了甩舌头,老神在在地留下最后一句:
“自己琢磨吧!记住,有些事,憋在心里只会烂掉,说出来,或许就有转机。
别学你爹,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最后苦了自己,也苦了别人。”
说完,它后腿一蹬,化作一道紫影,消失在屋檐上,继续它的日光浴去了。
深藏功与名。
房间里,王坪抱着希希,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雷蛙的话,和他自己那些纷乱的念头。
窗外,秋日的阳光明媚。
可王坪小小的心里,却是压上了一块重重的石头,沉甸甸的。
问谁?
怎么问?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