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父皇那充满忌惮的眼神,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知道,我表现得太过火了。
一个六岁的神童,靠读书能悟出这些。
这已经不是天才,而是妖孽。
是任何一个君主,都无法容忍的,无法掌控的存在。
我必须,立刻将这把过于锋利的刀,重新藏回鞘中。
我脸上的平静和自信,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慌乱和害怕。
我的身体,甚至微微发抖。
“父皇……”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儿臣……儿臣胡言乱语,儿臣只是……只是从话本里看来的……”
“话本里那些权谋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儿臣以为……以为治国也像写故事一样简单……”
“父皇恕罪,儿臣再也不敢了!”
我说着,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了下来。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边哭,一边磕头。
“儿臣错了,儿臣真的错了!”
“儿臣以后再也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
“求父皇不要生儿臣的气……”
我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像一个做错了事,害怕被父亲责罚的,普通的孩子。
我这番表演,堪称完美。
前世为了研究历史人物,我没少揣摩过那些影帝的演技。
父皇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脸上的阴沉和忌惮,没有丝毫减退。
他是个何等精明的人。
岂会因为我这拙劣的表演,就轻易打消疑虑。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压抑的,可怜的呜咽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赌输了。
父皇,终究是不信我。
或许,等待我的,将是东宫的禁足,甚至是……一杯毒酒。
就在我感到绝望之时。
一声轻微的叹息,在头顶响起。
“唉。”
那声音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然后,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我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是父皇。
他用自己的龙袍袖子,有些笨拙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
“傻孩子。”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哭什么。”
“你没有错,你说得……很好。”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脸上满是“不解”和“委屈”。
父皇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神,依旧复杂。
但里面的杀意和忌惮,却像是退潮的海水,缓缓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感。
“是朕,想得太多了。”
他喃喃自语。
“朕的稷儿,就是天纵奇才,是上天赐给我大炎的礼物。”
“朕,应该高兴才是。”
他似乎,是在说服我。
但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牵着我的手,重新走回沙盘前。
“稷儿,你刚才的计策,朕准了。”
“寻找占城稻之事,朕会派最可靠的密使,即刻南下。”
“至于柳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按你说的办。”
“朕会下一道旨意,嘉奖柳乘风治漕有功,将他明升暗降,调离漕运总督之位,改任新设的市舶司提督,总管开海事宜。”
“朕倒要看看,他这条地头蛇,离了盘踞三百年的烂泥塘,还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他说完,便当着我的面,提笔开始草拟圣旨。
我站在一旁,低着头,安静地看着。
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我知道,父皇并非真的相信了我那套“话本治国”的说辞。
他只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他选择了“相信”。
因为,他需要我。
大炎王朝,需要我这个“麒麟儿”。
他需要我的智慧,来为他扫平这个帝国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他既要用我这把刀,又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不要被这把刀所伤。
我们父子之间,从此,便有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棋局。
棋盘,是这整个天下。
棋子,是满朝文武,黎民百姓。
我们既是棋手,也是彼此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粉身碎骨。
圣旨很快写好。
父皇盖上了传国玉玺。
他将圣旨交给了门外等候的太监。
“即刻发往江南,八百里加急。”
“是。”
太监领命而去。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
父皇没有再看我。
而是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了一副崭新的围棋。
棋盘,是温润的暖玉。
棋子,是黑白分明的玛瑙。
“稷儿,陪父皇,下一盘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点点头。
“是,父皇。”
我们相对而坐。
我执黑,他执白。
黑子先行。
我拈起一枚黑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天元。
棋盘的正中心。
是俯瞰全局,掌控四方的位置。
也是,最霸道,最孤高,最凶险的一步。
父皇看着我落下的那枚黑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良久。
他才拿起一枚白子,缓缓落下。
一场无声的,决定这个帝国未来命运的棋局。
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
两名身负绝密使命的使者,也已悄然离开了京城。
一人,快马加鞭,手持圣旨,奔赴江南。
另一人,则换上商贾的衣服,带着重金与我的亲笔信,登上了南下的海船,去往那遥远的,未知的占城古国。
棋局,已经布下。
只待,落子。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