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道旨意,如两只无形的鹰。
一只向南,飞越千山万水,落入了烟雨朦胧的江南。
另一只,则乘着海风,去往了更为遥远的未知之地。
江南,漕运总督府。
我的那位国舅爷,柳乘风,正在他那用金丝楠木搭建的暖阁里,听着小曲,品着新茶。
他年近五旬,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三缕长髯,一派儒雅风范。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掌控着大炎王朝经济命脉,能让江南官场抖三抖的巨枭。
当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信使,满身风尘地冲进总督府时。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何事如此惊慌?”
“坏了本督的雅兴。”
那信使跪在地上,气喘吁吁,高高举起手中的明黄卷轴。
“圣……圣旨到!”
柳乘风的动作,这才微微一滞。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起身,率领府中众人,跪下接旨。
宣旨的太监,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嗓音,念出了父皇的旨意。
起初,柳乘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的浅笑。
“嘉奖”,“治漕有功”。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褒奖。
可当他听到后面的内容时,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改任新设市舶司提督,总管开海事宜……”
“……即日交接漕运总督印信,不得有误……”
“钦此。”
宣旨太监念完,将圣旨合上。
整个总督府,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们主心骨的身上,弥漫开来。
柳乘风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一动不动。
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过了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毒的深渊,阴鸷得可怕。
“臣……柳乘风……接旨。”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他接过那卷要了他半条命的圣旨,缓缓站起身。
周围的下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
“好,好一个明升暗降。”
“好一个釜底抽薪。”
“陛下啊陛下,你终究,还是容不下我柳家了。”
他转过身,走进内堂。
“砰!”
一声巨响。
他最心爱的那套前朝官窑茶具,被他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来人!”
他怒吼道。
一名心腹幕僚,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大人……”
“备马!我要立刻去见几位老朋友!”
柳乘风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狠厉的光。
“他以为一道圣旨,就能拿走我柳乘风经营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想开海禁,断我漕运的根?”
“做梦!”
“我要让他知道,这江南,到底是谁说了算!”
“没了漕运,那百万漕工,就是百万流民!”
“我要让这江南,乱起来!”
“乱到他坐不稳那张龙椅!”
“我还要写信给我那好外甥女,让她在宫里吹吹枕边风!”
“我倒要看看,一个六岁的黄口小儿,能有多大的能耐!”
他显然,将这一切,都归咎到了父皇的头上。
完全没有想到,这背后真正的执棋者,会是我这个六岁的外甥。
一场针对皇权的巨大风暴,在江南,迅速酝酿。
而此时的京城,东宫。
母后收到了来自江南的家书。
她将自己关在寝宫里,整整一个下午。
再出来时,眼眶是红的。
她来到了我的崇文馆。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个代表着我权力的中心。
她看着我坐在高高的书案后,费力地批阅着奏折,眼神无比复杂。
有心疼,有骄傲,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忧愁。
“稷儿。”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你舅舅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你父皇不高兴了?”
她终究,还是来为她的娘家,做说客了。
我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化不开的担忧。
我心中,轻轻一叹。
我知道,这是我必须面对的。
亲情与国法,从来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母后。”
我的声音很平静。
“柳家是国之蛀虫,盘踞漕运,贪墨横行,早已天怒人怨。”
“父皇不是在动他,而是在救他。”
“市舶司提督,总管海贸,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是流芳百世的大事业。”
“这是父皇,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给柳家留的最后一条活路。”
“若是舅舅他能想明白,主动配合,交出漕运,那柳家,便可再保百年富贵。”
“可若是他……”
我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冷。
“若是他执迷不悟,心生怨怼,意图作乱。”
“那等待他的,就不是圣旨。”
“而是,锦衣卫的绣春刀,和镇抚司的大狱了。”
母后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着我,这个她最疼爱的儿子。
那张稚嫩的脸上,说着最冰冷,最无情的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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