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最终还是含泪离开了。
她没有再为柳家求情。
因为她从我平静的眼神里,读懂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意志”。
不容动摇,不容更改的,属于一个未来君主的意志。
她知道,她再说什么,也无用了。
我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并无波澜。
生于皇家,温情本就是最奢侈的东西。
想要戴上那顶万万人之上的冠冕,就必须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牵绊。
哪怕,那牵绊来自于至亲之人。
我重新拿起奏折,准备继续处理。
福安却在这时,躬身走了进来。
“殿下,陛下派人传话。”
“说为您请了一位老师,已在殿外候着了。”
老师?
我眉头微蹙。
我饱读前世史书,这世间,还有谁能当我的老师?
父皇此举,意欲何为?
“让他进来吧。”
我淡淡地说道。
片刻后。
一个身影,缓缓走进了崇文馆。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袍,身形枯槁,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的头发和胡须,全都白了,像冬日的霜雪。
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深邃,平静,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从他的眼神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我不是什么天降麒麟儿,也不是当朝太子。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顽童。
“老臣,张廷玉,参见太子殿下。”
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不卑不亢。
张廷玉。
这个名字,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当然知道他。
前朝三代元老,曾经的内阁首辅。
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著称。
门生故吏遍天下,朝中一半的言官,都出自他的门下。
是文官集团里,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
十年前,他因与先帝政见不合,愤而告老还乡。
父皇登基后,曾数次请他出山,都被他婉拒。
没想到,今日,父皇竟能将这尊大神,请来当我的老师。
我瞬间便明白了父皇的用意。
这个张廷玉,是老师。
是太傅。
但更是,一把悬在我头顶的戒尺。
是一双,代替父皇,时刻审视着我的眼睛。
父皇,终究还是不放心我。
他怕我这把刀,太过锋利,会偏离他设定的轨道。
所以,他找来了这个天下间,最刚正,最不懂变通的老头,来给我套上一层名为“仁德”与“王道”的枷锁。
我从锦凳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李承稷,拜见老师。”
张廷玉看着我,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谦卑。
他没有让我起身。
而是淡淡地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殿下可知,何为君?”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
这个问题,很大。
也很空。
我略一思索,便开口回答。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是最标准,也是最安全的答案。
出自《荀子》,是历代帝王治国的金科玉律。
张廷玉听完,却不置可否。
他继续问道。
“那殿下可知,何为王道,何为霸道?”
又是一个经典的问题。
我依旧对答如流。
“以德服人者,王道也。以力假仁者,霸道也。”
张廷玉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指向我书案上,那封刚刚批阅过的,关于江南漕运的奏折。
“殿下‘废漕改海’,又欲以占城稻取代江南粮,断人财路,逼人反目,坐山观虎斗,此乃权谋之术,阴诡之道。”
“请问殿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此,是王道,还是霸道?”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我的本心。
他是在逼我表态。
是在拷问我未来的治国理念。
我若承认是霸道,便落了下乘,与圣人教诲相悖。
我若强辩是王道,便是巧言令色,虚伪不堪。
崇文馆内,一片寂静。
我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我知道,我之前的那些标准答案,已经无法再糊弄过去。
我沉默了良久。
然后,我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
“老师。”
“学生以为,既不是王道,也不是霸道。”
张廷玉眉头一挑。
“哦?”
我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着大炎王朝的红色帅旗。
“王道,是爱民如子,是与民休息。”
“霸道,是开疆拓土,是富国强兵。”
“两者,皆没错。”
“错的,是时机。”
“国弱民贫之时,行霸道,是穷兵黩武,自取灭亡。”
“国强民富之日,行王道,是故步自封,坐失良机。”
“学生以为,为君者,当如良医。”
“望闻问切,对症下药。”
“当用王道时,便行春风化雨之仁政。”
“当用霸道时,便行雷霆霹雳之手段。”
“至于江南之事……”
我微微一笑,将那枚红色帅旗,重重地,插在了沙盘正中,京城的位置。
“不过是刮骨疗毒而已。”
“剜去腐肉,是为了让肌体更健康。”
“此非王道,亦非霸道。”
“此,乃天道。”
我说完,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张廷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有震惊,有骇然,有难以置信。
良久。
他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天道……”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然后,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戒备。
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无比复杂的欣赏。
他对着我,这个六岁的孩童。
缓缓地,深深地,躬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曲过的,笔直的脊梁。
“老臣,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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