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半,上海的天倒是真的凉下来了。
仁安里的灶披间,清晨六点钟,天还蒙蒙亮,李秀珍就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锅里头咕嘟咕嘟煮着白粥,旁边搁着一碟酱瓜、一碟乳腐,还有昨儿个顾太太送来的几根油条,用报纸包着,搁在灶台边,还温着。
陈大栓从里间出来,搓着手,在水缸边舀了瓢冷水洗了把脸。水凉得他龇了龇牙,拿条旧毛巾擦了擦,在桌边坐下来。
“宝根,起来吃饭了!”李秀珍朝里间喊了一声。
宝根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头发翘着,衣裳扣子扣错了位。陈醒跟在后头,弯腰替他把扣子重新扣好,又拿梳子给他梳了梳头。
“阿姐,今朝礼拜几?”宝根迷迷糊糊地问。
“礼拜三。要上学的。”
宝根叹了口气,趴在桌边,拿起根油条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哪能天天都要上学……”
陈大栓瞪了他一眼:“不上学想做啥?跟阿爸去拉黄包车?”
宝根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埋头喝粥。
李秀珍在灶台边盛粥,一边盛一边说:“醒醒,昨儿个夜里,你大姐来了。讲家栋在学校里考试考了第三名,先生夸他聪明。”
陈醒点点头:“家栋本来就聪明。比宝根用功。”
宝根不服气地抬起头:“我也用功的!先生讲我算术好!”
“好好好,你好,”陈醒笑着摸摸他的头,“快吃,要迟到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呼噜呼噜喝着粥,嚼着油条,就着酱瓜乳腐。窗外头,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顾太太在水斗边洗菜,跟隔壁的阿婆聊天。送牛奶的脚踏车叮叮当当从弄堂口骑过去。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当当当地响起来,七点了。
陈醒吃完早饭,擦了擦嘴,站起来,拎起布包。
“姆妈,我走了。”
“路上当心。”李秀珍在灶台边应了一声。
宝根抬起头:“阿姐,晚上早点回来!”
陈醒摸摸他的头,推开门,走进弄堂。晨光从屋檐上头照下来,落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公司的方向走。
总务科进驻之后,大通公司的气氛就不大一样了。
倒不是说有什么大变化。账还是要做的,班还是要上的,王姐还是每天嚷嚷着冷,何美芳还是对着小圆镜照个不停。可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像空气里的湿气,黏黏的,贴在皮肤上,让人不舒服。
总务科在三楼,占了走廊尽头三间办公室。门口挂着块铜牌,写着“总务科”三个字,底下是日文,再底下是英文。门通常是关着的,偶尔开一下,能看见里头坐着几张陌生的面孔——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也有,可不管穿什么,脸上的神色都差不多:冷冷的,硬硬的,像刀。
陈醒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以前做什么的。她只知道,这些人不好惹。
那天下午,她去三楼送文件。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哒,哒,哒,在水门汀地上响着。走到总务科门口,门开着,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加快脚步,想快点走过去。
“哎——这位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黏黏的,腻腻的,像糖稀糊在嗓子眼里。
陈醒停下来,转过身。
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件灰绸长衫,头发抹了油,梳得光光的,贴在头皮上。脸白白的,尖尖的,眼睛细长,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看着——她想了想,像条蛇。不是毒蛇那种,是那种在阴沟里爬的、滑溜溜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蛇。
“小姐,侬是哪个部门的?”那人笑眯眯地问,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陈醒皱了皱眉:“会计一部。来送文件的。”
“会计一部啊,”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怪不得,会计一部的姑娘都漂亮。”他伸出手,像要接她手里的文件,可眼睛还是黏在她脸上。
陈醒退后一步,把文件往身后藏了藏:“请问先生是哪位?”
“我啊,”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叫吴三,总务科的。侬叫我三哥就好。”他又往前凑了凑,“小姐贵姓?晚上有空伐?我请侬吃饭——”
“吴三。”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磁性,冷冷的,硬硬的,像冰块砸在石板上。
陈醒抬起头,看见周默生站在走廊另一头。他穿着件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插在裤袋里,正往这边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头,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生、生哥,”吴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我、我就是跟这位小姐打个招呼——”
“滚。”
一个字。声音不大,可那底下头,是不容置疑的,是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种。吴三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缩着脖子,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框吱呀吱呀响。
周默生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低着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刚才还是冷的,这会儿,像冰块化了一样,软了,暖了,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亮的,像灯。
“没事吧?”他问,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像怕吓着她。
陈醒摇摇头:“没事。”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上。“送文件的?”
“嗯。给庞总的。”
“我帮你送过去。庞总办公室就在隔壁。”他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文件。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可那凉里头,有一丝暖意,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
陈醒缩回手,退后一步:“多谢周先生。”
周默生望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了盏灯,不指望照亮整条路,可至少,能看见脚下这一步。
“别怕。”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转过身,拿着文件,朝庞文桦的办公室走去。皮鞋踩在水门汀地上,笃,笃,笃,不紧不慢。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陈醒站在那里,站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窗框吱呀吱呀地响着。
吴三叫他“生哥”。
这个人,在总务科里,是有份量的。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下了楼,回到办公室。
接下来的日子,周默生还是经常约她吃饭。
有时候是西餐,有时候是本帮菜,有时候是淮扬菜。他好像对上海滩的馆子了如指掌,哪家的红烧肉最地道,哪家的腌笃鲜最鲜,哪家的小馄饨最落胃——他都知道。陈醒跟他吃了五六回饭,每回都是不同的馆子,每回都吃得不错。
公司里的人渐渐开始议论了。
王姐第一个来打听:“陈小姐,周先生是不是在追侬啊?”
陈醒摇摇头:“就是普通同事吃个饭。”
王姐挤了挤眼睛:“普通同事?哪能我进公司这么多年,没哪个普通同事请我吃过饭?”
何美芳在旁边听着,撇了撇嘴:“人家周先生是总务科副科长,哪能会看上我们这种小职员。陈小姐,侬别多心,我就是随便讲讲。”
陈醒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做她的账。
可她心里头知道,王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周默生对她的态度,确实有些特别。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特别,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你;像一桌人吃饭,他给你夹菜的时候,比别人多夹一筷子;像下雨天,他问你带伞了没有,你说带了,他还是会多问一句“真的带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追求。她没被人追求过。从前在南市弄堂里,她是陈二丫,瘦得像根柴火棍,灰扑扑的,没人多看一眼。如今她是陈醒,大通公司的会计,《文汇报》副刊上连载小说的“新生先生”,可她还是不晓得,被人追求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周默生这个人,让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羽毛底下头,是刺。
她是“白鸽”。他是总务科副科长,是汪伪特务,是日本人棋盘上的一颗子。她不能忘了这个。靠近他,是为了探查他,不是为了别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十月中旬,沈嘉敏回上海了。
她打了电话到公司,约陈醒吃饭,还是霞飞路上那家老馆子,靠窗的卡座,从前的位子。
陈醒下了班,直接过去。到的时候,沈嘉敏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件淡蓝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件白色开司米开衫,头发剪短了,齐耳,看起来利落了不少。可人瘦了,脸上那点婴儿肥不见了,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更深。
“阿醒!”沈嘉敏站起来,笑着朝她招手。
陈醒走过去,坐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侬瘦了。”
沈嘉敏摸摸自己的脸:“是吗?在重庆那边吃不大惯,天天辣,辣得我胃疼。回来这几天,姆妈天天给我炖汤,补回来不少。”
两个人点了菜。菜上来的时候,沈嘉敏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眯起来:“就是这个味道。我想了几个月了。”
陈醒望着她,笑了笑。沈嘉敏还是那个沈嘉敏,爱吃,爱笑,爱闹。可她又不一样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了,像一口井,底下藏着什么,看不透。
“嘉敏,”陈醒给她盛了碗汤,“在重庆那边,还好伐?”
沈嘉敏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点点头:“还好。杜青忙得很,天天跑前线。我在报社帮忙,编稿子、校样,有时候也出去采访。”
她顿了顿,转过头,望着陈醒,忽然笑了:“阿醒,我大哥讲,你们公司总务科的副科长,在追求你?”
陈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沈嘉敏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讲,那个人叫周默生,从前是特别顾问,如今当了总务科副科长。大哥讲他不太像汪伪那边的人,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陈醒望着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跳了一下。
沈泽楷也在看周默生。他也觉得这个人不对。
“嘉敏,”她岔开话题,“你大哥最近哪能样?”
“还好,”沈嘉敏靠在椅背上,“结婚之后,人胖了些,气色也好多了。大嫂对他蛮好的,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就是——”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就是什么?”
“就是太客气了,”沈嘉敏叹了口气,“像两个不太熟的人住在一起。不过也好,总比吵架强。”
陈醒点点头,没接话。
“对了,”沈嘉敏忽然换了话题,眼睛亮亮的,“阿醒,我听说你在《文汇报》上登了小说?笔名叫‘新生先生’?”
陈醒愣了愣。她没想到沈嘉敏会知道这个。上个月她把前两万字寄给姚苏凤,等了两个礼拜,没有回音。她以为人家没看上,也就不想了。可九月底的时候,公司收发室的老周递给她一个信封,拆开一看,是姚先生的信,只有几行字——
“稿子收到,写得不错。从下周三起,副刊连载。署名用‘新生先生’,稿费月底结算。”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收发室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回到办公室,继续做账。
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哪能晓得的?”她问。
沈嘉敏笑了:“我大哥订了《文汇报》,每期都看。有一回他看见副刊上那篇《裁衣记》,觉得写得好,拿给我看。我一看就晓得是你写的——那个裁缝沈阿大,像极了你。”
陈醒低下头,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
“阿醒,”沈嘉敏握住她的手,“你写得好。真的。我大哥讲,这个作者有灵气,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陈醒笑了:“你大哥过奖了。”
“不是过奖,”沈嘉敏认真地说,“阿醒,你要继续写。这个国家,需要有人记住这些事体。那些在炮火里活着的人,那些在弄堂里一针一线过日子的人——他们的故事,不能没人写。”
陈醒望着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涨涨的。
“好,”她说,“我继续写。”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说沈泽楷的婚后生活,说白梦施的温婉贤惠,说宝根的学习,说顾太太的八卦。说着说着,陈醒忽然问:“嘉敏,你跟杜青哪能样了?”
沈嘉敏的脸红了一下。那红,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像春天的桃花,粉粉的,嫩嫩的,带着露水。
“还好,”她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他从前线回来,受了点伤。不重,擦破了点皮。可他讲,他不想让我再跟着他跑了,太危险。”
陈醒心里一紧:“那你哪能办?”
沈嘉敏抬起头,笑了笑。那笑,跟从前不一样。不是小姑娘撒娇的笑,不是小狐狸得意的笑。是一种——陈醒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一直在屋檐下躲雨的人,终于走进雨里,淋湿了,可她不怕。
“我讲,你不让我跟,我就自己跑。反正我是记者,哪里都能去。”
陈醒望着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图书馆里,第一次看见沈嘉敏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穿着校服的姑娘,手里拿着本《荒原》,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如今她还是那个沈嘉敏,眼睛还是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了别的东西——是火,是光,是飞蛾扑火也不怕的勇气。
“嘉敏,”陈醒握住她的手,“自家当心。”
沈嘉敏点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你也是。”
从馆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得人眼花。沈嘉敏叫了辆黄包车,上车之前,回过头,朝陈醒挥了挥手。
“阿醒,改天再约!”
陈醒站在路边,望着那辆黄包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仁安里的方向走。
回到弄堂口,灶披间的灯亮着。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笑了笑:“回来了?沈小姐哪能样?”
“蛮好的。瘦了点,精神还好。”
李秀珍点点头:“那就好。”她把碗筷收进柜子里,擦了擦手,“宝根睡了。你阿爸也睡了。侬也早点歇着。”
陈醒点点头,走进里间。宝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却一直转着沈嘉敏那句话:“大哥讲他不太像汪伪那边的人,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沈泽楷也看不透他。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周默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