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谁还有异议?”
满殿寂静。
没有人敢出声。
慕容璃月微微颔首:“退朝。”
她转身,龙袍在殿风中波荡起伏。
就在她即将踏入后殿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队列后方响起:
“陛下且慢。”
慕容璃月脚步一顿。
她回头。
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出列。
此人身形清癯,着紫袍,持玉笏,正是三朝元老、太师许崇文。
他已年过百岁,早已不参与朝政,今日却破例上朝。
许崇文没有下跪。
他颤巍巍地站着,浑浊的老眼望着慕容璃月。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说话清晰,
“老臣斗胆,只问最后一问——”
“那位陈先生,陛下说他是七年前救了陛下之人。
老臣想问——”
“七年前,陛下在南疆,遭遇何事,为何遇险?”
金銮殿上,空气凝固了。
慕容璃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她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沉默良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依然平静:
“此事,朕无可奉告。”
她转身,踏入后殿。
朝会散了。
消息如长了翅膀,从金銮殿飞向整座皇城。
从皇城飞向京城的每一座府邸、每一间茶馆。
“女帝要立帝君了。”
“是个瞎子郎中。”
“来历不明,无功无爵。”
“太师许崇文当殿质问,女帝没有回答。”
“此事必有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
依我看,就是女帝被此人迷了心窍……”
“嘘——你不要命了?”
种种议论,沸反盈天。
而此刻,清宁阁中。
陈白正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碗未动的药茶。
他闭着眼,神色平静。
慕容璃月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在他对面坐下。
“你都听到了。”
陈白点头。
“那位太师,问的是七年前的事。”
慕容璃月没有接话,沉默良久。
“你不必回答。”陈白说。
“不是不必,是不能。”
慕容璃月摇了摇头,声音放的很轻,
“若朝臣知道,那天的情形……朕这十年积累的威严,怕是要折去大半。”
一国之君,在突破半圣时遭人暗算,意识迷离之间与人有了夫妻之实,还因此诞下龙凤胎。
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不仅是朝堂笑话,更是天下笑柄。
帝王可以冷酷,可以霸道,甚至可以残暴,但不能有污点。
“委屈吗?”陈白问。
慕容璃月抬眼看他。
她想过他会问“值不值得”,会问“为何不澄清”,会问很多很多问题。
唯独没想过他会问这个。
委屈吗?
她登基十年,被人骂过“牝鸡司晨”。
被人骂过“诛杀亲叔心狠手辣”,被人骂过“不守祖宗规矩”。
她从不觉得委屈。
帝王不需要委屈。
可此刻,有人问她——
委屈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陈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茶,轻轻搁在一旁。
然后他开口。
“上元节的册封大典,我会出席。”
慕容璃月一怔。
“你……”
“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陈白说,“既然你要我当这个帝君,我便当。”
“至于那夜的事——”
他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眸子看向慕容璃月。
“你若不愿说,就不说。日后谁再问,让他们来问我。”
慕容璃月看着他。
看着这个闭着眼、拄着竹杖、穿着旧白衣的男人。
他明明毫无修为,明明只是个“瞎子郎中”,明明在这京城无根无基、无权无势。
可他说这话时,却极为平淡。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夜。
她意识迷离时,曾掐着他的肩膀说:
“不管你是谁,今夜之事,若敢泄露半个字,诛你九族。”
他当时怎么回的?
她记不清了。
但她此刻忽然很想问——
你当时,害怕过吗?
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
她起身,说道,
“朕先回勤政殿了,晚膳再来。”
陈白点头。
她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
“陈白。”
“嗯。”
“那枚木佩……”
她顿了顿,“朕见你给了灵儿。”
陈白没有回答。
慕容璃月推门而出。
身后,清宁阁内。
陈白独自坐在窗边,许久未动。
案上那碗凉透的药茶,不知何时已被人换成了一盏温热的。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微苦。
回甘。
————————
腊月二十九,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很急。
清晨还是晴空,午后天边便涌起铅灰色的云层。
未时三刻,第一片雪花打着旋儿落在承天门的琉璃瓦上。
至申时,整座皇城已被三寸厚的积雪覆盖。
陈白站在清宁阁窗前,“望”着这场雪。
神识铺开,他看见御花园那株百年老梅开了,淡粉色的花苞顶着薄雪,愈发娇嫩。
他看见东宫暖阁里。
慕容灵儿正趴在窗边,伸出小手去接檐下滴落的冰凌,被乳母连哄带劝地拉了回去。
慕容璃月晚膳时分来到清宁阁。
她进门时,陈白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笔锋不疾不徐,字迹工整清隽。
“在写什么?”
“药方。”
陈白头也不抬,
“周小坤来信,说南疆新发现一种毒草,毒性温和,可作麻沸散替代。
我给他补了几味辅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他。
听他偶尔说一句“这个字写错了”,“火候要文火慢炖”,看他笔下一个个清隽的字落在纸上。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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