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璃月在他对面坐下。
“京城已传遍了。”
她开口,“上元节册封帝君。”
陈白笔尖不停:“好。”
“礼部拟了章程,共二十七道仪程,从祭天到受册,至少三个时辰。”
“嗯。”
“你站得住三个时辰?”
陈白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抬眼,带着一抹温柔,看向慕容璃月。
“你是在担心我站不住吗?”
慕容璃月没说话。
陈白继续低头写字,“放心,站得住。”
慕容璃月沉默片刻。
“礼部还提了一件事。”
“册封大典当日,帝君需着礼服,由承天门入,经御道,登金銮殿。”
“嗯。”
“承天门至金銮殿,共九十九级御阶。”
陈白放下笔,重复了一遍。
“九十九级。”
“是,比较长。”
慕容璃月看着他,
“届时,满朝文武、各国使节、京城百姓,都在御道两侧看着。”
“你若需要,朕可以命人在御阶两侧加设扶手。”
陈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说:
“不必。”
“你确定?”
“嗯。”
陈白将写好的药方折起来,收入袖中,
“九十九级台阶,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
慕容璃月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夜。
他也是这样。
她忽然很想问——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这样平静?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了。”
她换了话题,
“明月阁刚收到消息,药王谷苏家那位大小姐,今日抵达京城。”
陈白没有意外。
“她来求医?”
慕容璃月问。
陈白摇头。
“她应该是来找我的。”
慕容璃月挑眉。
“两年前,我在青石镇见过她。”
陈白说,
“她体内有寒毒,我给她开过方子,治标不治本。”
“根治之法呢?”
“需至阳灵药,药王谷藏经阁里或许有线索。”
慕容璃月若有所思。
“她此番进京,怕是药王谷内出了变故。”
“苏家这一代家主病重,其弟夺权,苏婉在外游历两年,忽然进京……”
她没有说下去。
陈白也没有接话。
窗外风雪渐歇,檐下冰棱折射出淡淡的月光。
慕容璃月起身说道,
“明日是年三十。
朕命御膳房备了家宴,你若不嫌,便来东宫一起用膳。”
陈白点头。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
“陈白。”
“嗯。”
“那九十九级御阶……”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你若累了,朕可以等你。”
陈白望着她的背影。
神识中,她的脊背依然挺直,龙袍下的肩线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她,片刻后,说:
“好。”
慕容璃月推门出去。
她没有让萧凤鸢跟随,独自踏着积雪,缓缓走回勤政殿。
月光照在她肩头,将那道龙纹映得银亮。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抬头望着夜空。
雪后的天很干净,没有一丝云。
月亮挂在琉璃瓦的飞檐上,清辉遍洒。
她忽然笑了笑。
很淡,很快,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皇城也不例外。
御花园的树上挂满了红绸,檐下悬着新扎的宫灯。
就连东宫回廊的柱子上,都贴了慕容灵儿亲手写的“福”字。
那“福”字写得歪歪扭扭,
左边的“示”字旁大如拳头,右边的“畐”小如核桃。
但没人敢说不好。
此刻,东宫暖阁里。
慕容灵儿正襟危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她面前摊着一张洒金红笺,墨已研好,笔已润透,她却迟迟没有落笔。
“灵儿,你在做什么?”慕容璃月问。
“写对联。”
慕容灵儿严肃地说,
“太傅说了,除夕要贴新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顿了顿,偷偷瞄了陈白一眼。
“母皇,我可以问爹爹一个字吗?”
慕容璃月看向陈白。
陈白点头。
慕容灵儿眼睛一亮,立刻抓起笔:
“爹爹,‘康’字怎么写?”
陈白伸出手。
慕容灵儿犹豫了一下,把笔递过去。
陈白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康”字。
他的字迹清隽,笔画工整,与他的外表一样不张扬。
慕容灵儿仔细看了三遍,点点头,
在自己那张红笺上一笔一划地临摹。
她写得极认真,小脸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
写完最后一笔,她长出一口气,举起红笺端详。
那字依然歪歪扭扭,但比方才那张“福”字好了不少。
“灵儿,”
慕容墨忽然开口,“你写的什么对联?”
慕容灵儿一怔。
她低头看着红笺,上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康”字。
没有上联,没有下联,没有横批。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还没写完……”
慕容墨没有笑。
他只是走过来,拿起另一支笔,
在慕容灵儿那张红笺的左边,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
“一室平安增福寿。”
然后他放下笔,退回自己的座位。
慕容灵儿愣愣地看着那行字,又看看哥哥。
慕容墨低头喝茶,面无表情。
她忽然笑了。
她提起笔,在那张红笺的右边,认认真真写下:
“合家欢乐纳千祥。”
写完最后一个字,
她搁下笔,小心翼翼地捧起红笺,左右端详。
上联是哥哥的字,端正稳重,如松柏挺拔。
下联是她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鸡。
中间是她写的那个“康”字。
——一家平安,健康常在。
她忽然觉得这对联很好看,比宫里任何一幅名家手笔都好看。
“爹爹,”
她举着红笺,“您说贴在哪里好?”
陈白看着那幅对联。
神识中,那两个孩子的字迹截然不同,却并肩落在同一张纸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纸面。
“贴在东宫门口。”他说。
慕容灵儿高高兴兴地捧着对联跑出去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
慕容墨依然低头喝茶。
只是将那张写了“康”字的草稿纸,折起来,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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