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清宁阁。
午后,陈白独自坐在窗前,手边一盏茶。
慕容灵儿和慕容墨被乳母带去午睡了,院子里很安静。
他忽然放下茶盏,望向院门方向。
片刻后,萧凤鸢推门进来。
“先生,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您的弟子。”
陈白没有说话,神识已经铺开。
清宁阁外,站着一个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已经十七八岁了,个子蹿得比当年高了一头,脸庞也褪去了稚气,晒成了南疆特有的小麦色。
他穿着当地人的短打衣裳,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明亮、机灵,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周小坤,他的三弟子。
两年前,这孩子背着他那本祖传的《南疆异毒录》,独自去了南疆。
一走就是两年,偶尔来信,说的都是什么“瘴气初开时节采药最佳”
“某寨老巫师有一手绝活能解蛇毒”之类的话。
没想到,他居然回来了。
陈白的嘴角微微一动。
“让他进来。”
周小坤踏入清宁阁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他看着坐在窗前的那个白衣身影——闭着眼,拄着杖,和两年前在青石镇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屋子比百草堂大了许多,窗外的院子比百草堂阔了许多,连空气里都带着宫城特有的肃穆。
但那个人没变。
“师父。”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弟子回来了。”
陈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
周小坤站起身,抬起头,看着陈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白看着他。
“长高了。”
三个字。
周小坤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两年在南疆,他钻过毒瘴林,爬过万丈崖,跟苗寨的老巫师学过解毒,也被深山里的毒虫咬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不会再轻易流泪。
可这三个字,让他瞬间变回了青石镇百草堂里那个十三岁的少年。
“弟子不争气。”
他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一见到师父,就忍不住。”
陈白端起茶盏,递给他。
“喝口茶。”
周小坤接过,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是师父惯常泡的那种。
他捧着茶盏,终于平静下来。
“师父,弟子这次回来,一是想念您,来看看您。”
“二来,是有件事要告诉您。”
陈白看着他。
周小坤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弟子在南疆时,遇到了一个人。
他说他认识您,让我把这封信带给您。”
陈白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青石镇故人,欲访旧友。五日后,苍梧之巅。”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这一行字。
陈白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青石镇故人……”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周小坤小心翼翼地问:“师父,这人是?”
陈白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一个故人。”
他没有再多说。
周小坤知道师父的性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你一路辛苦了,先去歇息。”
陈白说,“后院有间空房,让萧统领带你去。”
周小坤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回头看了陈白一眼。
“师父,您……还好吗?”
陈白看着他。
“挺好的。”
周小坤笑了笑,推门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风尘仆仆的背影照得很亮。
陈白独坐窗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青石镇故人……”他轻声自语。
他想起四五年前,结识的那个人。
那人身患暗疾,四处求医无门,偶然听说青石镇有位瞎眼神医,千里迢迢找了过来。
陈白随手给他指了一条路,又教了他一套运气法门。
那人悟性极高,半年后暗疾痊愈。
从此便隔三差五,来百草堂坐坐,带些南疆的茶叶、药材,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喝酒。
那人的性格豪爽洒脱,说话做事全凭心意。
明明是半圣圆满的强者,却活得像个江湖浪客。
两人谈不上深交,却也成了朋友。
后来陈白进京,两人便断了联系。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找过来。
他把信收入袖中。
“五日后,苍梧之巅。”他轻声说,“那就去看看吧。”
——————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清宁阁的院子里,月光如水。
陈白坐在窗前,手边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慕容灵儿和慕容墨睡后,他忽然起身。
拄着竹杖,走出清宁阁,走出皇城,走出京城。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出去,就是在丈量大地。
夜色在他身后合拢,像一匹巨大的黑绸。
一刻钟后,他站在苍梧山脚下。
苍梧山在京城南面两百公里,山势绵延,峰峦叠嶂。
最高处叫苍梧峰,云雾缭绕,终年不散。
陈白抬头,“望”了一眼山顶。
然后,他迈出一步。
这一步迈出,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苍梧峰顶。
峰顶很平,像被人用剑削过。
月光洒在岩石上,泛着清冷的光。
岩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表面看起来,三十来岁的样子。
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长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盘膝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陈白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睁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瞎子,好久不见。”
陈白点头。
“你瘦了。”
那人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推了一杯到陈白面前。
“四年了。”
“你从青石镇跑到京城,当了帝君,娶了女帝,还生了两个孩子。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别人编的故事。”
他停顿一下,看着陈白。
“瞎子,你可真行。”
陈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人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当年我练功过于急切,留下暗疾。
要不是你随手给我指了条路,又教了我一套运气法门,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成了一堆白骨。”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看,按你说的法子练了半年,暗疾全好了。
现在这身子骨,比二十年前还结实。”
陈白看着他。
“你专程来京城,就为了说这些?”
那人挠了挠头。
“当然不是。”
他忽然正色,但那份正经只维持了一瞬,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是来请你喝酒的。
南疆新出了好酒,我弄了两坛,藏在山下。
想着你在京城当了大官,肯定喝不到这种野味,特意给你送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岩石上。
“这是样品。
你先尝尝,要是觉得好,我再去把坛子搬来。”
陈白看着那个瓷瓶,没有动。
那人也不催,自顾自地又喝了一杯。
“你的清宁阁,比百草堂大了不少。
但还是那个味儿——药草味。”
他吸了吸鼻子,
“我就纳闷了,你都是帝君了,怎么还整天泡在药罐子里?”
陈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习惯了。”
那人哈哈大笑。
“习惯了好,我就怕你当了帝君,变成那种一本正经的老古板。
现在看来,你还是那个瞎子。”
他站起身,走到峰顶边缘,望着山下茫茫夜色。
“京城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太闷。”
他回头看着陈白,“你就不想出去走走?”
陈白没有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也不在意。
“行,你不去,我走了。酒给你留着,想喝的时候喝。”
他走到岩石边,拿起酒壶,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瞎子。”
“嗯。”
“保重。”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陈白独自坐在峰顶,手边还放着那杯没喝完的酒。
月光照在酒杯上,映出清冷的光。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起身,拄着竹杖,慢慢走下山。
身后,云雾合拢,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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