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宋染半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不知怎么的,他这会儿忽然有些发烧。
曲清站在门外,见宋染脸色微红,宛如今日傍晚的绮霞,半躺着,任由风吹动发丝。
她一动不动,生怕自己会惊动了屋内的人。
真是好看。
可惜这辈子没什么缘分了。
宋染听到声响看了眼门外,接着便对费墨使了个眼色。
费墨双手抱拳,行了个礼,退到门口,“赵夫人,可是王爷的药好了?在下去取吧。”
待费墨走后,曲清来到宋染塌前坐下,见他的脸上淡淡的,也不在意,“你感觉好些了吗?”
宋染朝她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你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把莫先生叫来……”
不等曲清把话说完,宋染忽然倾身向前,把脸凑到她跟前。
“赵夫人对本王的关心有些多了,不像下属、不像盟友,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宋染此刻毫不在意曲清的别扭,话锋一转道,“赵夫人是如何知道陈文鸿手里有这么一本账册的?别说是赵仁说的,赵仁要是知道陈文鸿有这好东西,我父皇还能在京城忍到现在?”
“你拿到了?”
宋染点点头,盯着曲清的眼睛里全是探究。
“我说过,凭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我身在曲家,嫁人后先亡夫,再产子,我要为自己打算,所以,能跟王爷合作,是我最好的选择。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是王爷,当然是因为我哥哥。我哥死心塌地跟着的人,必定是人中龙凤。”
宋染轻笑,“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如何知道陈文鸿手里有账册。我查过,你从未出过京城,但你却知道这江陵的事儿,知道六部的局面,知道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关系。从东宫被禁足开始,赵家就牵扯在里面,但赵家没捞到任何好处,现如今,似乎只有本王好事占尽?”
“王爷天命所归。”
“曲清,你,想清楚再回答。”
从幽州回京,不过短短数月,预想中的困难险阻一个也没有。
无诏回京最后却在禁军中插了一脚,办了齐王搅浑京城的水却也保住了兄长的心腹之人,现如今更是得了六部这么大一把柄。
看来京城他也是留定了。
他在皇城中长大,从不相信巧合、运气。
天命所归?这骗人玩意儿他能信?
“曲家里除了我哥哥,其他人资质摆在那里,王爷想必早就了解了。我父亲祖母想站队又不敢,想给皇上当狗皇上又嫌他们不会咬人,我在曲家没前途的。”
“赵仁没有耐性等我的儿子长大,他押宝在庶子赵翊身上,他自己依附皇上,却把儿子往秦王身边推。在赵家我和孩子没有出路。我们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的这两条富贵路都看不到希望。就只剩我哥哥了,我哥哥跟着王爷,前途无量。”
“曲清,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觉得我人傻好说话?你最好跟东宫的事没有关系,如果真被我查到你隐瞒了什么,就算你是曲昭的妹妹,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查到什么”,那就是现在什么可疑的都没查到。
曲清迎上宋染的目光,眸底竟是深深的笑意。
“你不会杀我的,你救过我的命,甚至因此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王爷可知魏九书?”
魏九书?
“京中西楼的老板娘?”
“看吧,王爷在幽州多年,连京中之中一个酒楼老板娘的名字都知道,我还能有什么能瞒了王爷去。关于陈文鸿的事,是魏九书告诉我的。来京城前,她是整个荆楚最有名气的艺伎,被荆楚富商送给了陈文鸿。”
“梁王带她来了京城,梁王死后,她就开始经营西楼。沐雪就过她的命,所以我知道。王爷,我在你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么风浪,但我一定可以帮到你。什么时候进城,杜进已经到了吧?”
上一世,是宋染查陈文鸿查到了魏九书,最后通过魏九书知道了陈文鸿的秘密。
魏九书也是那时候成了晋王府在京城的人。
她听魏九书说过,在庆历八年得了一场很重的病,病了半年,大夫都说没得救了,但她自己挺过来了,不过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
这一世在魏九书才开始缠绵病榻时,她就让沐雪主动去接近魏九书,替她治好了恶疾。
所以她说的自然也不全是胡乱编造。
宋染靠在榻上,微微闭眼。
曲清说的话,最多三分真。
但有一点说得对,在他眼皮子底下,曲清还能翻出什么浪。
“就是要让杜广先去,只有让他自己亲眼去见见才知道事情有多棘手,才知道自己有没有本事摆平。杜广可不是杜进那个老狐狸,一路顺风顺水的人,遇到事儿了,就容易犯错。”
曲清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时的目光正落在宋染的眉眼上。眼神柔得像初春的溪水,清凌凌的。
谁知这时宋染突然睁开了眼睛。
曲清慌忙移开视线,宋染开口时却故意拖长了语调:“赵夫人这么盯着本王看,是本王长得好看?”
曲清原本还有点心慌,可被宋染这么一打岔,顿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啧,什么时候进城?”
“江陵你不用跟我们去了,这些时间禁军也能把那些闹事的收拾干净,今晚我带着人先去,但见杜广前,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之后曲清再怎么问,宋染都不说到底要见谁,也不松口让她跟着去。
他越是这样,曲清越是好奇。
刚回房,沐雪就端了饭菜过来,“姑娘,这两日你也没好好吃饭,我在师叔院里找了些莲子百合,给你熬了些粥……”
“哐当”!
曲清猛地站起来,她想起谁在江陵了。
沈百合!
宋染拐了八个弯的表妹,沈家亲戚,曾在京城住了两年,差点成了宋染妻子的沈百合。
好个宋染,贼心不死啊。
——
京城 勤政殿
宣帝将手里的信纸交给冯攀,走到窗前冷哼一声。
这窗外正对着的是太和殿,今日的浓雾青烟一般,把太和殿罩得死死的,什么也看不见。
冯攀双手接过信,“陛下,夜里寒重,早些歇息吧。”
宣帝并未理会,他抬头看这阴霾的天,最近这几日雾是一日重过一日,不过雾越浓,之后天便越晴。
吴岐往荆州传消息的信被他截下了,这荆楚的帐一定要趁此算清楚。
杜家天天想着立皇太孙,老东西今日又把先帝搬出来了。
石乾也是,国丈哪行啊,就梦想着做皇帝的亲外祖了吧。
哼,又一个蠢货,朕还没死呢。
老二是好,丢到幽州都能做出这么不得了的事,可,太好了,这就可惜啊。
宪儿也不是不行,但石家……
宣帝转身看到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太监冯攀,一时间也生出些感慨。
当年皇宫里的如履薄冰,王府里的雄心壮志,这个老奴才都陪着他一路走过来,走到九五至尊的位置来了。
“冯攀,这些日子秦王老是往石乾哪里跑,不知那忠勇侯府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他。”
冯攀伺候宣帝多年,哪些是真问你,哪些是说着玩,还是分得清的。
“陛下,秦王是您的儿子,外祖父哪有父亲亲啊。”
冯攀知道这话是说到宣帝心坎上了,点到为止,有些事不能说透。
“让连城来见我。”
“是。”
冯攀弓着身子退了出去,心想:秦王的好日子要来了,那位晋王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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