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身为亲卫军副指挥使，即使不当值也会在子时后才离宫。
他得了传召便立即从营房起身前往勤政殿了。
一个小太监在前面提着风灯小跑着，宫里那些红瓦白墙此时都没入夜色中不得见，但他在宫里行走快三十年了，此时似乎还是能看见那些雕花的屋檐、斑驳的花墙。
他生于广陵郑家，郑家的人擅武艺，为人正派，在幽州很有名望。
但也正因此给他的家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三十年前，宣帝还没有封王，跟着先帝远征丹绒时在北境的山崖救了他的命，还把刚刚家破人亡的他带回了大齐，给他改名连城，让他入了禁军。
他的人生这才得以重新开始。
进到殿内，只见明黄的身影端坐在书案前。
“陛下万安。”
“嗯，起来吧。荆楚水患的事，牵扯石家太深，交给其他人我实在不放心。”
宣帝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开口，
“但这荆州是我大齐腹地，石家的人竟然纵容官员挪用修堤坝的银子，导致堤毁田淹，逼反了百姓。就算他们是皇后的母家，朕也绝不再姑息他们。”
“只有交给你，朕才放心，工部、户部的人，你去好好查查。无论背后是谁，有问题的一个不漏给朕查。”
连城不动声色跪下，“是，陛下。”
“不过，这些事忠勇侯未必一定知的，你查的时候，顾及着秦王一些。”
连城心里一惊，皇帝果然有心于秦王。
“是，臣这就去办。”
他是亲卫军副指挥使，谁都知道他是皇帝心腹。
直到一个月前，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提携之恩，够他卖一辈子命的。
可赵家那个寡妇曲清，竟然跟他说他父母兄妹的惨死另有内情，而且都与皇帝有关。
他不信，他要证据。
她说自有铁证。
好，他就等着，看她能拿出什么证据。
江陵城外。
曲清来江陵不是为了陈文鸿的账册，那个宋染就能搞定。
她是为了两个人，一个郑伦，一个林远致。
郑伦在江陵挺出名，出名的原因是他作为一个江陵富户，不成家没美妾，孤身一人，只爱跟北境的人做生意。
江陵人传他身子有问题。
不过曲清知道这个老头身子没问题，他只是没时间娶妻生子，因为他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了三十年。
那人与他在北境走失，这也是为什么他只跟北境的人做生意。
他要找的人，名叫郑行云。
连城，原名郑行云，广陵郑家长子。
上一世，曲清被囚禁于地牢时，曾有人来救过她。
那人便是连城。
他救曲清仅仅只是不想宋染被威胁，他想宋染杀进皇城，为他报仇。
原来他广陵郑家被灭门皆是宣帝所为，他父亲那时已决定支持齐王，宣帝趁着出征丹绒，让亲卫伪装成丹绒人，杀了郑家满门。
不过宣帝自负，留了他一命，让他把仇人当恩人，浑浑噩噩过了快四十年。
要不是郑家侥幸逃脱的管家郑伦最后找到了他，他至死也不知道害他的人就是他的恩人，是那坐在皇位上的人。
不过那时连城早已不受宣帝重用，而且最后也没能救下她，死在了禁军的剑下。
这一世，她要先找到郑伦，让郑伦进京告诉连城真相，然后让连城为宋染所用。
换了男装，曲清带了沐雪进城。
宋染已去江陵与杜广的禁军汇合，竹林小院里只留了展一。
展一要跟着，说是他驾马车更方便。
曲清没拒绝，毕竟江陵城民乱才平，有展一在她也安心一些。
不过见郑伦时，曲清让展一根沐雪留在了外面，只说是要独自见见故人。
让郑伦相信她很容易，毕竟前因后果她都清楚。
郑伦当场给她磕了头，东西都没收拾就上京城了。
离开郑家后，曲清并不着急，犹豫着是今日一鼓作气去见了林远致，还是改日再去。
毕竟江陵才遭了水患，又遇民乱，外面还是有些乱糟糟的。
——
午后的风里带着些黏腻的水汽，混着樟树叶的涩香，还有某种隐约的、劫后余生的焦糊味儿，一股脑地扑在宋染脸上。
他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里，夹杂着外面零星的叫卖、孩童的呜咽、还有兵士呵斥驱赶百姓的声音。
跟他预料的一样，杜广带的禁军收拾李士阳那几个乱民倒是轻而易举，毕竟他的人都撤了。
难的是他杜广要怎么在江陵收场。
陈文鸿被乱民“杀死”在府中，这么大一线索在书房，人人都看到了，他杜广敢不查？不动心？
可荆州是石家的根本，他一个杜家人想要查，人家铁板一块水都泼不进去。
退一步，要稳住百姓赚点名声，杜家是百年世家，与平民学子、百姓一直是对立面，能得些好话也好。
可杜广一没钱二没当地士绅支持，难道让这些禁军士兵去给人家修补房屋？
能忍到现在还不来寻他，也算杜广有些骨气。
马车在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前停下，门楣上“沈府”二字金漆有些剥落，但门房仆役却依旧齐整，见到马车，早早便躬身迎候。
“表少爷，您可算到了！”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抢步上前，隔着马车门就开始喊，声音里全是谄媚。
唐风眼神冷下来，挡在马车前。
表少爷？这是沈家的规矩？
“我家老爷小姐从得了信起就开始就念叨着呢！我日日早上天不亮就站门口等着您了。眼下已经叫人去告诉老爷小姐您到了。”
他这话刚说完，沈家父女就带着二十几号人急匆匆地出来，见了马车就开始跪。
宋染这才睁开眼。
费墨扶着他下了车。
沈老爷磕头，“王爷啊，这……”
话没说完就哽咽上了。
宋染略一颔首：“表舅起来说话吧。”
听到宋染称他为表舅，沈岩松了口气。
他跟沈菱是隔着好几层的亲戚，人宋染的亲舅舅在幽州做大将军呢，他们不过是沈菱母亲娘家侄子，虽在江陵有点名望，但怎么能跟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比。
要不是沈家嫡系人丁单薄，他们江陵沈家还不一定攀得上宋染呢。
“好好好，来来来，百合，快见过王爷，之前咱们在京城住的时候，你可是天天跟在王爷身后跑呢。”
沈百合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朝宋染微微屈膝，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染表哥。”
沈岩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丫头又擅作主张。
他知道女儿不甘心，当年他们去京城，是沈菱叫去的，为的是给宋染选妻子，谁知……
这事儿不能急，要徐徐图之，他可不是女儿进了王府就满足的人。
宋染朝沈百合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此次来江陵是为了水患之事，有些地方需要同表舅商议商议，先进去说吧。”
他来沈家，是想让沈家联络江陵士绅，施粥赠粮，安抚百姓。
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但他料定沈岩愿意做。
沈家想要跟晋王府做亲戚，而他想在荆州得民心，培养自己人。
双赢。
确实如宋染所料，他所有的要求沈岩全都答应，而且说是立马去办，保证必定在两日内办好。
两人刚出书房，沈百合就端着点心找了过来，“染表哥，这几日暑气重，这是我亲手做的莲子糕，您尝尝。”
宋染并未接过沈百合手里的点心，只淡淡笑道：“表妹有心了，听说沈家在江陵有间珍宝阁，里面有不少奇珍异宝，不如表妹带我去看看？”
沈百合一脸懵，她表哥怎么想去珍宝阁啊，别说皇宫跟晋王府了，就是京城铺子的东西也好过他们江陵吧。
不过这是表哥主动约她，正好可以跟表哥哥说说小时候在一起的事儿，她记得那时候表哥挺喜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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