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渐渐恢复些许生气的街市，在路过那家名为“珍宝阁”的铺子时，曲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染背对着街道，站在柜台前，他身旁，是一个穿着鹅黄衣裙、身姿窈窕的女子，正是沈百合。
沈百合正拿着一支玉簪，正侧头对宋染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宋染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听着，侧脸线条甚是柔和。
夕阳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曲清竟然觉得此画面……颇为和谐。
铺子外，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禁军军服的兵士匆匆跑过，脸上带着焦灼，显然是城中乱民虽退，后续的安抚、清剿、布防等事宜千头万绪，杜广那边怕是忙得脚不点地。
曲清下马，带着沐雪、展一缓步走进珍宝阁。
铺子里的伙计见又来了客人，正要招呼，却被曲清抬手止住。
她走到宋染和沈百合身后不远处，站定。
目光先是落在沈百合手中那支通体莹白、簪头雕着百合花的玉簪上，继而，缓缓移到宋染脸上。
“王爷。”展一懒得理曲清，见了自家王爷，还有不行礼的道理？
宋染转头，看到曲清那一霎，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诧异。
沈百合也转过头，看到曲清时也微微一愣，明明是位俊朗公子，却想让人夸一句陌上人如玉，样貌气度，就是跟宋染比起来，也不逊丝毫。
见是三个公子哥儿，沈百合大方地行了个半礼。
但曲清没理，她跟沈百合没有善缘，上一世是她杀了沈百合，也正因是她杀了沈百合，宋染第一次对她发脾气，整整半个月没跟她说话。
曲清只看着宋染，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标准的、带点阴阳怪气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王爷真是空闲不得啊，京城才娶了两个美娇娘，这到江陵办公事都离不得美人作伴。”
她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窗外那几个跑过的兵士，又落回到宋染脸上，语气轻柔，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听闻江陵城外乱民虽退，城内却尚有余孽流窜，杜广将军带着人马四处弹压、安抚，忙得焦头烂额，连口水都喝不上。”
“在下还以为王爷此刻在军中，与杜将军共商善后之策呢。”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沈百合手中那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玉簪上。
“可王爷倒还有这般闲情逸致，在此陪着美人……挑选首饰。这是哪个馆里的姑娘啊，以后江陵城恢复如初了，也不愁没客人，何必这时候就出来。”
话音落下，珍宝阁内霎时一片寂静。
这话是有些羞辱人了，宋染也没想到，这曲清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大脾气。
沈百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求助般地看向宋染。
“啪嗒”一声轻响。
那支精致的、雕着百合花的玉簪，从沈百合指间滑落，掉在坚硬的檀木柜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我乃沈家大小姐，岂容你如此羞辱，报官，染表哥，报官。”
听到这一声“染表哥”，曲清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
上一世就是这声染表哥，宋染让沈百合住进了王府。
也是这声染表哥，让沈百合进了李沐的院子。
最后沈百合被她祖母跟李沐挑唆，害她失去了第二个孩子，还在她养身子时来她院里挑衅。
她跟沈百合的事，过不了。
“别乱认亲戚，他是你表哥吗？想哥哥想疯了吧，江陵城这么多年纪比你大的男人，都是哥哥，你去叫吧。”
宋染挑眉看向曲清，几个意思？她一个寡妇，为他争风吃醋？
正要开口，曲清的话就先砸过来了，“记着你来江陵是敢什么的吧，娶了两个女人还不够，这么耐不住寂寞？”
曲清说完就上了门外的马车，沐雪给宋染行了个礼，匆匆跟了上去，展一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宋染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才转身跟上曲清。
一路上曲清一言不发，沐雪也不敢开口。
走了好久，街道越来越窄，两侧的房屋低矮破败，污水沿着墙根流淌，曲清一度怀疑莫修那老头子是不是给她找错地方了。
还好在天黑前，马车在一处小巷前停下。
曲清让展一和马车等在巷口，自己只带着沐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
尽头处是一扇歪斜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曲清示意沐雪上前敲门。
片刻，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一张年轻却布满愁苦和疲惫的脸出现在门后。
男子约莫二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落魄，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清正，只是此刻那眼底布满了血丝，带着深深的忧虑。
“你们是……”他疑惑地看着门外衣着显然与这陋巷格格不入的两位小公子。
曲清福了一礼，声音温和：“可是林远致林公子？”
林远致一怔，更加警惕：“正是在下，不知……”
“鄙人姓曲，也曾在时潆书院求学，十分钦佩林兄的才华，”
曲清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他，“听闻令堂病重，特来探望。”
林远致眉头蹙起，他并不认识什么姓曲的同窗，但对方姿态从容，语气诚恳，加之母亲病势沉重，他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心里也实在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他侧身将人让了进来：“寒舍简陋，兄台见谅。”
屋内虽然昏暗，可干净整洁，里屋的榻上躺着一位老妇人，面色蜡黄，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病气和药味。
曲清细细看了片刻，心中暗叹。
果然是和上一世一样的情形，林母这场大病，几乎拖垮了这对母子，也正是在林远致最绝望、准备放弃科考之时，赵仁这个所谓的“贵人”才“恰好”出现。
她转过身，对林远致道：“林公子，令堂之病，恐非寻常大夫所能医治。但我这身边这位是杏林高手，或可一试。”
林远致眼中先是爆出一团希冀的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拱手，声音艰涩：“多谢好意，只是……只是在下囊中羞涩，实在请不起……”
“林公子不必挂心。”曲清截断他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人才难得，岂能为银钱所困？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受我家主人所托才专程来的，我家主人最是惜才，若因区区黄白之物，使公子这般栋梁弃考侍母，抱憾终身，才是大齐真正的损失。”
她这话有细想有很多漏洞，所以不等林远致反应，便对身后的沐雪说道：“去看看。”
沐雪应声而去。
诊脉半晌，又看了近些日子林母的药方和药渣，沐雪很快判断林母真正的病灶在哪里。
并告诉林远致，其母亲的病久治不好主要是因为药方中多了一味黄散，这味药导致老太太睡不好吃不下。
如今只要对症下药，再配合她的银针，其母很快便会好起来。
说完便拿出银针给林母扎了几针，果然，老太太不咳了，片刻后更是沉沉睡过去。
林远致呆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陌生少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感激、疑惑、还有一丝长久紧绷后骤然放松的虚脱感，交织在他心头。
等待沐雪写药方的时间里，曲清并未多言，只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这只有两间房的陋室。
墙角堆着厚厚的书卷，桌上放着写了一半的文章，笔墨皆是劣品，字迹却筋骨峥嵘，力透纸背。
上一世，宋染计划屯兵江陵，如以此地为根基，退可牵制西境边军，进可直逼京城，更兼此地乃天下赋税重镇，是必争之地。
可眼前这个穷困书生林远致，成了宋染那时最大的障碍。
他从江陵一个小小县丞做起，凭借卓绝的才能和在读书人中的名望，一路升至荆州知府，并对赵仁忠心不二，将江陵守得铁桶一般。
宋染爱其才，屡次招降不得，最后不得已设计杀之。
最后虽得江陵，却每每思及此人，宋染便扼腕叹息，引为平生憾事。
而林远致对赵仁的死忠，根源便在此刻。
曲清记得，上一世宋染查探得知，林远致科考前母病，欲弃考，是李家的人出手相助，请名医，治好林母，并言明是赵仁不忍人才埋没，特命李家相助，只愿将来林远致能做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好一出“施恩不图报”！
这一世，她要抢先一步，替宋染把林远致这步好棋收了！
而且，要用最直接的方式。
曲清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林兄可知，时潆书院李家，近日可曾派人接触于你？”
林远致脱口而出：“曲兄如何得知？前日确有一位李管事前来，询问我母亲近况。”
曲清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林兄，李家如今已经已没有了做学问的初心，早已沦为朝廷党争的利器。吏部尚书赵仁广撒网于科考士子之中，寻那等有潜力却又陷入困境者，施以援手，再将这恩情记在自己名下罢了。如果特别优秀的人，就算人生顺意，他也必须要制造点什么事出来。”
“想想老太太的病为何久久不好，那味药是有意还是无意。赵仁想用你母亲的命，换你林远致成一条他在未来可能用得上的、忠心耿耿的狗。”
“我们王爷无意间得知了赵仁的此手段，但赵仁深得皇帝信任，王爷无法阻止赵仁，又不忍我大齐学子遭此劫难，故想法查出遭此磨难的学子，然后挨个解救。”
林远致如遭雷击，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震惊、愤怒、恍然、还有被愚弄的耻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爷？……哪……”他声音沙哑，看向曲清的目光复杂无比。
“晋王殿下，宋染。他此时也在江陵。江陵堤毁，乱民闹事，他不忍百姓受苦，带禁军前来平乱、放粮。然后再正正这荆楚之地的贪腐之风。”
曲清继续道，“他不知你才华，也不图回报，他本就是边境藩王，等荆楚的百姓都能好好过日子后，他便会回幽州。所以你不必有压力，他是愿为身处困境之人，实实在在地搭一把手，而非行那虚伪算计之事。惟愿将来林兄踏入官场，能不忘初心。”
她要在林远致心里种下一颗名为“知遇之恩”的种子。
林远致怔怔地听着，“晋王”，“光明正大”、“实实在在”、“百姓”这些字眼，如同暗夜里的一道微光，照进了他快要干涸的内心。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衫，对着曲清，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下去：“王爷大恩，远致没齿难忘！知遇之情，远致……铭感五内！待母亲病愈，远致定当刻苦攻读，不负晋王今日相助之义！”
曲清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知道此事已成。
她微微颔首：“林兄安心备考，照顾令堂，其余琐事，不必挂心。”
她示意沐雪将一包银子放在桌上，“这些，且作日常用度。”
好了，来江陵的任务都完成，不用再多留，她转身离开了这间陋室。
身后，是林远致长揖到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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