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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毒发遇到了李公子


曲清回到竹苑时,没见到宋染等人。

“你家王爷这是住表妹家了?乐不思蜀了?”

展一皱眉不语,这赵夫人一个寡妇,干嘛一天把眼睛放他们王爷身上。

“又不是哑巴,展一,说话啊。”

“王爷的事,属下不清楚,只是王爷吩咐属下护好赵夫人,所以,赵夫人在哪里,展一便跟到哪里。”

曲清本还想说什么,可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但纠结一晚,心中过不去,还是想去找宋染。

第二日一早,展一就被曲清问得头都大了,“王爷昨晚在府衙见了杜将军,今日会见荆州的官员,还要处理陈文鸿的后事。王爷公事繁忙,没时间去做你口中所说之事。”

展一指的是跟沈百合的事。

“而且沈姑娘今日开始会在祠堂为百姓施粥放粮,她不是那样的女子。”

曲清毫不掩饰的对着展一翻了个白眼。

“她是哪样的女子?你是看着她长大,还是你是她肚子里的虫?这么了解她。见过她几次啊,被吃迷魂药了吧。你们晋王府里难不成都是翩翩公子,个个都怜香惜玉呢。”

“沐雪,走,我们去看看那个沈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展一一整个无言以对,他要不要跟去?要不要给王爷说一下?

天哪,为什么不换费墨来伺候这位赵夫人。

她为什么跟她哥哥曲昭这么不一样。

不行,还是得跟着,万一这赵夫人去砸沈姑娘场子怎么办。

其实曲清倒也不是真想去看沈百合,她还不了解沈百合那人吗。

眼下肯定是很投入地扮演心地善良、知书达理、在世观音的千金大小姐。

她也更不可能去坏沈百合的事儿。

当知道沈家联合荆州士绅开仓放粮时,她就隐隐猜到宋染了的打算。

她理智的一面甚至能想到宋染去沈家,去见沈百合,给沈家希望,无非就是要沈家死心塌地的在荆州给他办事。

可上一世她太恨沈百合,所以她如今还是无法面对沈百合跟宋染有太多纠葛。

来领粮的百姓虽多,但都规规矩矩排着队。

沈百合站在边上,脸上带着笑,偶尔给前面的老者孩童加两个馒头。

现场有人说这是晋王殿下的意思,更是晋王殿下亲自让当地豪绅们开仓放粮,减免田租。

众人高声谢恩。

忽然人群海浪似的层层低了下去,曲清定睛一看,是宋染来了。

他走到沈百合身边,扶起跪在地上的老者,亲自给他盛了碗粥,又说了些什么,老者再次跪地,痛哭流涕。

曲清立马转头离开,她知道再待下去,就会听到诸如“郎才女貌”、“一对璧人”这样的话。

真听见了,得要她命吧。

“姑娘,回去了吗?不去见晋王了?”

“回京了,江陵的事儿办得差不多了,我们该回京了。”

沐雪一直以为她跟姑娘是要和着晋王一起回京的。

莫修不同意曲清走,理由是离焚心散第一次毒发还有四日。

曲清是一刻也等不了了,“老先生,你的药我带着,你的事我记着,你放心,我回京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曲清走得干脆,跟来时一样,换了男装,一人一马。

“展一,你跟我回京,给你家王爷留个口信就行。到京城还有用到你的地方。”

曲清惜命,这回京的路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有展一稳当。

她记着莫修的叮嘱,可前段时间大雨,官道有损毁,四天根本到不了京城。

在离京城还有二百里时,曲清的焚心散第一次毒发。

这里离宋染京郊的别苑不足一个时辰的路,但已曲清撑不到别苑。

沐雪以为是这几日赶路太累曲清才会突然病倒,三人在旁边小镇上找了间客栈,让曲清稍作休息。

浸透了凛冽寒气的黑夜,风刮过狭窄的街道,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曲清蜷在硬邦邦的榻上,身子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四肢百骸,让人如坠火炉。

莫修说过,焚心散,药性如其名,从脏腑最深处点起一把火,让人觉得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经脉中穿刺、搅动。

那丹药勉强吊着曲清一口气,在心脉处维系着一丝清凉,可这唯一的清明,反倒让她对周身肆虐的痛楚感知得更加清晰。

老头子不行啊,这药不管用。

曲清颤颤巍巍站起来,想给自己倒一杯水。可没走两步,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里衣,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更衬得那肌肤失了血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沐雪刚打好水推门而入。

“姑娘。”

来不及关门,沐雪放下水盆就朝曲清跑过去。

将曲清扶回床榻,沐雪跪在榻边,指尖捻着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入曲清臂弯处的曲池穴。

然而,那足以令寻常痛楚冰消瓦解的针力,探入曲清体内,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沐雪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腮边滑落。

怎么会?

展一听到动静也来到曲清房里,“沐雪姑娘,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沐雪擦了把额上的汗,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地方还能有比我医术更高的人?”

展一识趣闭嘴。

沐雪又下了两针,但她家姑娘似乎比刚刚更严重了。

怎么回事,这脉象不对?

曲清蜷缩在床榻上死忍,沐雪咬着牙不敢下针,展一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完全推开了。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略带着迟疑,打破了室内凝滞的压抑。

沐雪仍是低头看着曲清,展一侧身挡在塌前,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年轻公子,身着月白锦袍,外罩一件鸦青色鹤氅,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此刻正微微蹙着,望向榻上。

“在下李珩,宿于隔壁,闻听此处似有异动…”

他的声音清朗,但在看到榻上情景时顿住,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愕与……惊艳。

即使是在如此狼狈不堪、痛楚扭曲的情状下,榻上女子那如山水墨画般清丽绝伦的轮廓,依旧惊心动魄。

“这位姑娘…可是身染奇症?”

沐雪这才转身。

李珩目光扫过沐雪身旁散开的针囊,以及曲清那异样的潮红与痉挛,沉吟道:“观姑娘症状,非比寻常,酷烈如火,倒像是…古籍中提及的某些热毒之症。在下不才,自幼体弱,多读了些家中藏有的医书古卷,”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尝试性的谨慎,“其中《岐黄古卷》载有一式‘金针渡穴’之法,专镇各种剧痛,或许…可暂缓姑娘之苦。”

金针渡穴?沐雪听师父唐九针提过,这金针渡穴祛热毒镇痛最是有效,但却早已失传。

榻上的曲清不知是不是已耗尽力气,蜷缩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

她艰难地抬起眼皮,汗水迷蒙了她的视线,但她仍清晰地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自称姓李的年轻公子。

李…李珩,好熟悉的名字。

藏书……《岐黄古卷》……

李家!嫡长子李珩!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电光跌落进曲清脑子里。

她正愁没有契机,没有借口去接近这个树大根深、天下学子之榜样的李家呢。

这小镇的偶遇李家嫡子,难道是…天赐良机?

剧痛仍在持续焚烧,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莫修说这焚心散痛足十二个时辰就算过了,让这小子随便救救,日后也有了借口再见。

曲清用尽力气,对着沐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沐雪虽仍有疑虑,却终是默默侧开了半步,让出了榻前的位置。

只是展一手依旧按在剑上,死死盯着李珩的每一个动作。

李珩缓步上前,在榻边凳上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银质针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闪烁着幽冷光泽的金针,与沐雪展一所用的银针迥异。

他指尖拈起一枚三寸余长的细金针,神色专注而沉静。

“姑娘,此法或有些许刺痛,请暂且忍耐。”他的声音放得极轻。

曲清闭着眼,觉得这李珩也是说废话,忍着痛?不是要给她止痛才扎针的吗?痛就不要扎了。

李珩第一枚金针,缓缓刺入她头顶的百会穴。跟沐雪的直刺不同,李珩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捻转与震颤。

紧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分别落在她颈后的风府,背心的大椎,以及双臂的尺泽、内关。

他的下针手法确实与沐雪展一截然不同,更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每一针落下,并非直接对抗那股灼热,而是像在狂躁的火海中,巧妙地开辟出几条细微的、清凉的溪流。

起初只是几不可察的一丝凉意,如同蛛网,微弱地萦绕在焚烧的痛楚边缘。

但随着金针的持续作用,那凉意开始缓慢地汇聚、渗透,曲清虽还是痛,但起码回到了她可以勉强忍受、保持一丝清明的范围。

曲清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松懈。

她努力把急促的喘息渐渐放平缓一些,艰难地睁开眼,看向正在专注行针的李珩。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此刻因为全神贯注,额角也渗出细汗。

“多…谢…公子…” 曲清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耗费极大的力气。

李珩闻声,抬眸看她,对上她因剧痛而水光潋滟、更显深邃的眸子,脸上竟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迅速移开目光,专注于起针。

“姑娘不必言谢,举手之劳。此法只能暂缓疼痛,治标不治本。姑娘体内这…热毒,实在霸道非常,还需尽快寻到根治之法。”他动作轻柔地将金针一枚枚取下,放入盒中。

“只是旧疾……” 曲清声音微弱,却刻意放缓了语速,使之带上一种楚楚可怜的韵味,

“若非公子…今夜怕是…” 她适时地停住,长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是姑娘吉人天相,正好在下家长有许多古书,正好我又痴迷于其中的医书,正好我今日为避雨暂住于此。”

李珩收起针盒,语气温和,“在下李珩。姑娘这症候,我回去再翻翻古籍,或能找到些线索。”

他顿了顿,似乎想询问什么,又觉唐突。

曲清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强撑着想要坐起,沐雪立刻上前,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就着这个动作,她微微抬眼,望向李珩,唇边扯出一抹极其虚弱,却又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感激,“原来是…李公子…我也曾读过几本杂书,对《岐黄古卷》之名…心向往之,只叹无缘得见…今日蒙公子出手相救,已是万幸,岂敢再劳烦…”

她说话时,气息微弱,眼波流转间,那因痛苦而愈显脆弱的美丽,形成了一种极其特殊的吸引力。

李珩明显怔了一下。

他见过美人,家中为他物色的闺秀也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女子——在这般极致的痛苦折磨下,竟还能保持仪态,甚至与他谈论起古籍?

这让他心头莫名一动。

“姑娘也知《岐黄古卷》?”

“此书乃前朝孤本,世间知者甚少。姑娘真是…博闻强识。”

“公子…过誉了…” 曲清微微喘息着,额角又有新的冷汗渗出,“不过是…偶然翻阅…一些残篇断章…提及此书名…方才听公子提及…才想起…公子家中能有如此古籍,想必公子是那时潆书院的李家吧。”

李珩面露惊讶之色。

“家长兄长、我的夫君都曾在时潆书院。”

夫君?李珩心中有种莫名的失落。

原来她已嫁人了。

曲清再想说话,可还未开口便先咳嗽起来。

李珩见状,立刻道:“是在下疏忽了,姑娘还需好生静养,先不打扰了。”

他起身,又看了曲清一眼,只是眼神变得更为深沉。

走到门前,李珩转身道:“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尽管让下人到隔壁知会一声。”

“有劳…李公子。”曲清微微颔首,目送着他转身离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焚心散的灼痛如同退潮后的暗流,依旧在她经脉深处潜伏、涌动,金针的效果正在缓慢消退,新一轮的折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然而,曲清靠在软枕上,苍白的唇边,那抹虚弱的弧度却缓缓加深,最终凝结成一个缥缈的笑意。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指尖。

痛,依旧是钻心蚀骨的痛。

但这痛,值了。

李珩…李家嫡子…

这真是一个…意外得来的、恰到好处的机会。

或许,不用经过李老太太她也能撬开李家那扇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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