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刚才你爸又跟我说了银行的电话。”
后面是一句。
“袖袖,别再往我们这边看了。”
顾云袖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她知道,自己唯一能指望的,只剩下自己。
周末,顾云袖约了中介。
江临川一开始死活不同意。
“你知不知道,现在房价跌得厉害,这时候卖房太亏了。”
“我没说一定要卖。”顾云袖淡淡,“只是先了解一下行情。”
“行情有啥好了解的?”江临川烦躁地踱来踱去,“这房子我们才住了三年,要是现在卖,之前的装修钱不就全打水漂?”
“装修的钱,本来就是我爸妈出的。”顾云袖看他,“你要是心疼,可以先把那部分补给我爸妈。”
江临川哑口无言。
“我只约了中介来看看。”顾云袖不再跟他绕,“卖不卖,是下一步的决定。”
下午两点,一个戴金边眼镜的中介小伙上门。
“顾女士,江先生,你们好。”他换上鞋套,熟门熟路地环顾四周,“小区位置不错,地铁口附近,学区还行,户型方正,就是单价有点高。”
“现在这个户型,大概能卖多少钱?”顾云袖开门见山。
“去年这个时候,差不多能卖到五万八到六万一。”中介看了看阳台朝向,“今年行情不太好,市场价格大概在四万九到五万二之间。”
“也就是说,总价大概六百二十万到六百五十万?”顾云袖在心里飞快算。
“差不多。”中介点头,“不过具体成交价,还得看你们的心理预期。”
“如果只是出租呢?”她又问。
“整租的话,这边三房能租到六千到七千。”中介翻开本子,“你们这是四房,装修不错,家电齐全,挂七千五到八千应该有人问。”
七千五到八千。
顾云袖心里沉了一下。
“房贷三万二。”她轻声说,“租金连四分之一都抵不上。”
“房贷这么高啊。”中介挑眉,“那你们确实压力不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客厅的门被人一把拉开。
江临川从卧室冲出来,看见陈桂芝红着眼,指着厨房方向,又看了看顾云袖,脸上明显有一瞬间的烦躁。
“你们又怎么了。”他皱着眉。
“你问问你媳妇。”陈桂芝抹眼泪,“她嫌我和你爸花钱,让我们回老家。她这是赶我们。”
顾云袖没说话,只是看了江临川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疲惫,还有一点点终于撑不住的倦怠。
“云袖,你怎么又跟妈置气。”江临川叹气,走到她身边,“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妈这个人嘴碎点,可心不坏,你别老往心里去。”
顾云袖笑了一下。
“她要我们出买菜钱,说她给的一千八是她和爸的零花。”她声音不高,“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江临川愣住。
他转头看向母亲。
“妈,你真这么说的。”
“咋了。”陈桂芝理直气壮,“那钱本来就是我和你爸攒下来的养老钱,给你们多少是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难道还得给你们当长工。买菜做饭,本来就是你们小两口的事。”
“可你们住在这。”江临川皱眉,“你和爸在这吃喝拉撒,都算在我们家账上。”
“那咋的。”陈桂芝嗓门又高了,“我就一个儿子,他不养我,难道指望外人养。你媳妇什么态度,她打心眼里看不上我和你爸。”
“我没有看不上你们。”顾云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说,大家都把账摊开讲清楚。你们有退休金,却一分不肯往家里搭,还要我们两个人扛所有。现在房贷断供,你知道吗。”
“那是你们自己要买大房子。”陈桂芝冷笑,“当初谁拦着你了。你爸妈愿意掏钱帮你们,那是他们乐意。我和你爸辛苦一辈子,就这一套老房子,退休金也不高,凭啥还得跟你们一块填坑。”
江临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行了,你们都别吵了。”
“是啊。”顾云袖点头,“我们都别吵了。反正吵来吵去,也没有一个人会问,云袖,你是不是太累了,你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她说着,把手里的抹布搁在台面上。
“今天这事,我先记着。”她看着陈桂芝,“买菜的钱,我不会再掏。以后您要吃什么,就在您那一千八里安排。我们这边有多少能力,就吃多少。”
“你敢。”陈桂芝炸了,“你要是连这点钱都舍不得,我明天就跟你爸回老家。到时候你看临川怎么说。”
“那就回吧。”顾云袖平静地说,“老家有你们自己的圈子,邻居也熟,生活节奏慢一点,对你们身体也好。这里,可能真不适合你们。”
“你这是逼我们走。”陈桂芝声音发抖,“你就是嫌弃我们。”
“妈。”江临川急了,“别这样说。”
他转头对顾云袖,“云袖,你就不能让一步。爸妈来这也是想帮我们带孩子,你这么说,他们心里肯定难受。”
“他们帮我们带孩子。”顾云袖看着他,“那你问问自己,从他们来了以后,谁在给煜煜换尿布,谁在给他洗衣服,谁在半夜起床哄他。你真的看见了吗。”
江临川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这些天为了应付公司里的项目,确实很少在家待着。回到家时,不是累得只想趴在床上睡,就是被母亲拉去干这干那,煮面修灯泡搬东西,真要细想起儿子一天在家怎么过,他脑子里竟有些空白。
“我不跟你吵。”顾云袖按了按眉心,“我明天加完班,去银行一趟,把房贷情况问清楚,再看能不能把年限拉长一点,暂时降低月供。临川,你明天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去。”
“银行那边你能搞定。”陈桂芝插话,“就你这点工资。”
顾云袖没有理会。
她抱起从卧室门口探头看的江煜。
“煜煜,洗澡了。”
孩子搂住她的脖子,小小的脸贴在她肩上,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妈妈别生气。”
她心里软了一下。
“妈妈不生气。”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只是有点累。”
这一晚,家里谁都没再提买菜的钱。
第二天一早,顾云袖去了公司。
一整天,她像被绳子勒住一样,脑子里一边要想着甲方的需求,一边又要算房贷的利息和本金。
午休时,她躲在茶水间里,反复拨父母的电话,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已经说不下去了。
晚一点的时候,她收到银行催缴专员打来的电话,对方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提醒她再不处理就会影响征信。
她只好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声,说会尽快去银行面谈。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再这么耗下去,不仅是房子,她的人生也会被一点点磨掉。
第二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约了银行客户经理,在支行的小会议室里坐下来。
对方摊开一张纸,耐心地给她讲了延长年限、转成等额本息、协商延期等几种方案,最后又提醒她,不管怎样,断供时间不要太久,不然后果会很麻烦。
“你现在这个情况,可以先考虑减轻每个月的压力。”客户经理看了眼她递过来的收入证明,“不过要跟共同贷款人商量好,毕竟你们是共同借款人。”
共同借款人。
也就是说,不只是她一个人有责任。
走出银行大门时,天已经暗下来。
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顾云袖站在台阶上,给江临川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头背景有些嘈杂。
“喂。”
“你在哪。”
“公司,开会。”江临川压低声音,“有事吗。”
“我刚从银行出来。”顾云袖说,“他们给了几个方案,我们得选一个。”
“那你看着办吧。”江临川说,“我这边走不开,等晚上回去再说。”
“你总得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顾云袖忍不住,“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房贷。”
“我知道。”江临川有点不耐烦,“我说了晚上再说。”
电话被匆匆挂断。
顾云袖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某根弦一点点松开。
她突然发现。
自己好像已经不再指望什么了。
不再指望他可以扛起一半责任,不再指望公婆能体谅她的难。
她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那天晚上,她没有跟家里人提银行的事。
她在书桌前坐了一晚,把银行给的几种方案一条条列出来,标注好每个月要还多少钱,可能承担的风险。
第二天,她把这些拍照发给江临川。
“这是银行给的方案。”她说,“你抽空看一下,选一个你觉得我们还能撑下去的。”
江临川回了一个“好”字。
但直到晚上,他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一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说公司最近加班多,人快累散架了。
陈桂芝端了一碗汤过来,一边心疼地埋怨儿子工作辛苦,一边转头瞪了顾云袖一眼。
“你也不知道劝劝他,让他少干点活。男人挣的再多,身体垮了也白搭。”
顾云袖没有反驳。
她默默收拾餐桌,把碗筷端进厨房。
热水冲在油渍上,升起一团白雾。
她站在雾气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看不清前路。
第二周,银行再次打来电话。
这一次,语气明显比前两次更严厉。
“女士,我们理解您目前有困难,但如果本月还款仍不能到位,系统将会启动进一步的催收程序,征信也会出现不良记录。”
顾云袖的手心渗出冷汗。
挂了电话,她立刻给江临川发消息。
“房贷这周必须解决。”
他回了一个语音。
“我知道,你别老跟我说这一句。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你想了什么办法。”她打字,“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说了。”他回,“我妈说他们的钱不能动。”
顾云袖坐在工位前,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她留在公司加班,帮另一个同事赶一个紧急方案。
加完班已经十一点半,她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碗泡面,坐在店里角落里吃完,然后给自己订了一个便宜的快捷酒店房间。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想一想。
房贷,公婆,江临川,父母。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把她牢牢捆在中间。
可是,这张网是真的牢不可破吗。
她拿出手机,翻出很久没点开的备忘录。
那是她刚生下江煜时,在月子里写的一个小计划。
“等他三岁,送去附近的幼儿园。我要跳槽到一家更好的公司,做大项目,争取年薪翻倍。然后把房贷提前还掉一部分,爸妈就不用再贴钱了。”
那时候,她对未来有很多期待。
可这些期待,在现实面前,一点点被碾碎。
她反复看着那几行字。
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也许,她要先从跳出这张网开始。
第二天一早,她给公司人力资源部发了一封内部邮件,申请参与一个新成立项目组的竞聘。
这是公司刚拿下的一个大项目,牵扯到多个大客户,听说高层非常重视。
也是那天晚上,她在楼道里,第一次听见几个项目经理窃窃私语,提到了一个名字。
“江临川他妈。”
“你说王美兰。”另一个人笑了一声,“可不就是她。以前在市里那家公司干财务,手挺长,跟咱们这个甲方的大老板关系不一般,后来出了点事,人悄悄地被安排退休了。”
“这次咱们拿到这个项目,我听说她也出过力。”
“怎么出力的。”
“听说是帮牵线,介绍了几个人,里面有个是咱们大客户的财务总监。”
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顾云袖耳朵里。
她站在楼梯转角,手里端着的纸杯咖啡忽然不稳,杯壁有些发烫。
她知道婆婆曾经在单位里当过财务,却从来不知道这些细节。
江临川也从没提起过。
那几个项目经理说完就走了,只留下走廊里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顾云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心里慢慢浮起一股不安。
那天下午,她用午休时间,上网搜索婆婆曾经工作的公司。
新闻早就被压得很后面,但还是能搜出几条陈年旧闻。
“某公司财务部疑似存在大额资金漏洞,内部调查中。”
没有名字,没有细节。
但有一条论坛匿名帖子,却在评论里点出了一个姓氏。
“W某人当时负责那个项目。”
下面有人回。
“她退休得多及时。”
再往下,就是骂声和猜测。
字里行间全是阴影。
顾云袖心里“咯噔”一下。
她关掉页面,回到工位,却一下午都没办法集中精神。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气氛一如既往。
江建业看新闻,陈桂芝不时插两句评论,江临川看手机。
只有江煜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扯着她的袖子要她喂。
等孩子吃完,她进厨房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
“你跟你媳妇说清楚没。”
“说啥。”江临川懒洋洋。
“那边项目的钱,下周就要打了。你赶紧让她把她那边的数据整理好,别拖咱们后腿。你别忘了,这个项目是怎么来的。”
顾云袖手一顿。
碗里滑了一下,差点从她手里掉进水池。
“妈,你放心吧。”江临川说,“云袖干活挺细,我会盯着的。”
“你可得盯牢点。”陈桂芝压低声音,“我当年就是大意了一回,才被人抓住小辫子。好在你舅帮我兜了底,不然哪有你今天。你可别走我的老路。”
“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江临川不以为意,“你别老提。”
“过去。”陈桂芝哼了一声,“有些账,纸上是过去了,人心里可不一定。你爸那老单位里,现在还背后说我呢。”
“那又怎么样,你现在不是跟咱一起在这住着。”
“住着是住着。”陈桂芝压得更低,“可你别忘了,你现在这工作,当初是谁求谁托人才进去的。那个老总对我那点心思,我心里清楚。后来他栽了,我没事,那也是我命大。你可别觉得自己多厉害,这回要不是我在中间说了话,你们公司能拿下这项目。”
顾云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的盘子被她捏得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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