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念一和沈砚舟之间，彻底陷入冰封。
念一被沈砚舟那几巴掌打懵了，也打伤了。身体上的伤好的很快（沈怀安找来的药膏很好，红肿几天就消了），是心里。她无法理解，他打了她耳光，还像打小孩子一样打她屁股。她甚至觉得，何三的鞭子都没让她这么难受过。何三是坏人，打她折磨她，她只有恨。可沈砚舟……他是哥哥，是把她从泥泞里带回来，给她安稳日子的人。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饭也吃得极少，人眼看着又消瘦下去，小脸尖尖的，沈怀安和吴妈怎么劝都没用。
沈砚舟那晚冲出去后，在书房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他照常去码头，处理公务，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精气神，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和疲惫。
沈怀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气大哥动手，但冷静下来，从老陈那里听说了那天码头的凶险，也明白大哥为何会暴怒失控。他更心疼念一，小小年纪，接连遭遇背叛和来自最信任兄长的责打。
这天下午，念一又只吃了小半碗粥，就推开碗，蜷在窗边的沙发里，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发呆。沈怀安端着吴妈新炖的冰糖燕窝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一一，再吃点吧，你看你，下巴都尖了。”沈怀安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
念一摇摇头。
沈怀安叹了口气，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一一，二哥知道你委屈，生大哥的气。大哥他……动手是不对，我替他跟你道歉。”
念一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圈却微微红了。
“但是一一，”沈怀安看着她，声音低沉，“有些事，大哥不说，是觉得你还小，不想让你知道太多肮脏的东西。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念一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林晚的事，大哥去查了。”沈怀安缓缓道，“她爹是欠了债，但没她说的那么严重，而且，那债主根本不是什么清正堂的管事，是码头一个放印子钱的地痞。林晚是被人威胁了没错，但威胁她的人，开出的条件，不是让她爹免债，而是……让她把你骗到那个地方。”
念一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地方，是码头有名的黑窝点，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拐卖妇孺，逼良为娼，什么都干。”
“盯上你的人，不是林晚，也不是那些地痞，是更后面的人。他们想用你，来要挟大哥，或者，干脆毁了你，让大哥分心。林晚，只是他们随手找来、最容易利用的一颗棋子。她选择了自保，出卖了你。”
她想起老陈说的“人市”、“掮客”，……后知后觉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原来，她离真正的危险，那么近。如果不是陈叔跟着……
“大哥为什么发那么大火，甚至……动手，”沈怀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跟林晚出去，不是因为你顶撞他。是因为你差点死了，一一。你为了一个出卖你的‘朋友’，差点把自己送到那些人渣手里，还差点被车撞死。你想想，如果那天陈叔没跟着，如果大哥没把你推开，现在你会在哪里？我们会怎么样？”
念一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因为后怕。她一直以为，只是大哥小题大做，管得太宽。她甚至觉得，自己有胡闹的“资本”，因为大哥总会兜底。
“大哥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沈怀安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柔和了些，“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扛着，把所有危险挡在外面。送你回学校，给你立规矩，不许你跟林晚来往，派陈叔跟着你……在他眼里，外面到处都是想对沈家、对你不利的人。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重要到……他看你不知深浅地往火坑里跳，会气得失去理智。”
沈怀安看着念一若有所思、泪眼婆娑的脸，继续道：“圣玛利亚那边，不适合你再待下去了。大哥已经给你办好了转学手续，去莱易女中，他这几天……其实一直在忙这个，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后悔那晚打了你。可他拉不下脸来道歉，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这个倔丫头说这些。”
念一低下头，她所拥有的“胡闹的资本”，所依仗的那点“安全感”，不正是大哥用他的方式，一点点给她筑起来的吗？而她，却把这当成了束缚，甚至用来伤害他，也差点害了自己。
“二哥，”念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问，“大哥他……后背，撞到了，没事吧？”
沈怀安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有点淤青，擦了药，好多了。” 他摸摸念一的头，“一一，大哥不会说软话，但他做的，比说的多得多。这次的事，你也受了惊吓，吃了苦头。但以后，要学着相信大哥的判断，他也许方法不对，但他的出发点，永远是为了护着你。”
念一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天，念一身上的痕迹彻底消了，胃口也恢复了一些。这天晚上，沈怀安故意拉着她下楼吃晚饭，沈砚舟也在。
念一偷偷抬眼，看向主位的沈砚舟。他正低头吃饭，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没睡好。她想起二哥说的，他一直在忙转学和清理隐患的事。
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
吃完饭，沈砚舟照例要去书房。念一忽然站起身，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大哥。”
沈砚舟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念一攥了攥衣角，鼓足勇气，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沈砚舟垂眸，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我……”念一吸了口气，避开他过于深邃的注视，盯着他西装外套的第二颗纽扣，声音小小的，却努力说得清楚，“我不该不听你的话，跟林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也不该……不该说那些过分的话，惹你生气。还……还乱跑，差点出事。我…知道错了。”
她说完，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赶紧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耳朵尖微微发红。
沈砚舟看着她低垂的脑袋，露出的一小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听着她磕磕绊绊却认真的道歉。
他沉默了太久……
终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知道危险了？”
“嗯。”念一点头。
“以后还乱跑吗？”
“不跑了。”
“还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不会了。”
又是一阵沉默。沈砚舟似乎想抬手，像以前那样拍拍她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最终只是生硬地收了回去。
“下周一，去莱易报到。规矩和以前一样，放学就回家。”他公事公办地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少了些冰冷，“把该带的书和文具准备好，别落下。”
“嗯，知道了。”念一应道。
沈砚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书房。
念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沈怀安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看，也没那么难，对不对？大哥他吃软不吃硬。”
虽然心结还没完全解开，虽然对那几巴掌还是有点委屈和后怕，但至少，她知道哥哥不是无缘无故发火，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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