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三个月
念一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身形有了少女的轮廓。
吴妈站在她身后，用一把梳子，将她及肩的黑发梳顺，用一枚珍珠发卡固定。身上是昨晚才送到的礼服裙，真丝料子，剪裁极为合身。
“小姐真俊。”吴妈端详着镜中，眼里是纯粹的欣慰。
晚宴在华鑫饭店。
汽车驶入灯火通明的门廊时，沈砚舟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沈怀安坐在副驾。
“跟着大哥，少说话，点头微笑就行。”沈怀安压低声音，“要是有人问些不上道的，交给我。”
沈砚舟睁开眼，没看念一，只对着前方淡淡道：“不用怕。”
仿佛害怕本身是一种不必要的、可以摒弃的情绪。
宴会厅的门被侍者推开，声浪与光热混杂着昂贵香水、雪茄、食物和鲜花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当沈砚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边还跟着一个生面孔的少女时，交谈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审视的、好奇的、估量的、带着笑意的——像探照灯般聚焦过来。
念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实质：不是在看她，是在评估“沈砚舟身边的女孩”这件展品。估价几何？来历如何？成色怎样？
沈砚舟脚步未停，径直朝里走去。他并未向任何人介绍念一，无声的宣告：她属于他的保护范围，无须向旁人交代。
“沈先生，大驾光临，今晚的募捐定然增色不少！”商会会长迎上来，胖胖的脸上堆满笑容，目光在念一身上飞快一掠。
“会长过誉。”沈砚舟颔首，语气平淡，“舍妹念一。念一，这位是商会徐会长。”
“徐会长好。”念一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但清晰。
“哎呀，沈小姐，久仰久仰！果然气质娴雅，不愧是沈先生的妹妹！”徐会长哈哈笑着，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陆续有人上前寒暄。银行家、洋行经理、工厂主、报馆老板……每个人都会用恰到好处的热情与沈砚舟交谈两句，然后将话题或目光引向念一。
赞美是千篇一律的“亭亭玉立”“气质出众”。问题则是旁敲侧击的试探。
“沈小姐是在莱易女中就读？那可是顶好的学校，管教也严。沈小姐可还习惯？”
“习惯的，师长都很尽心。”念一答。
“听说莱易的国文和西学并重，沈小姐更偏好哪样？”
“都还需用功学习，不敢说偏好。”这问题更狡猾，试图从“偏好”里推测她受教育的倾向，是“守旧”还是“维新”。
“沈小姐这般品貌，想是自幼便得家中悉心栽培…不知原来是……”一位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戴着翡翠项链的太太含笑问道。
来了。她抬起眼，看向这位太太——是永昌钱庄老板的夫人，姓王。她的笑容无懈可击，声音也依旧平稳：“家父家母早年忙于生计，我幼时体弱，多在南方水乡将养，让大哥费心了。”
王太太笑容不变，眼神却闪了闪，还想说什么，沈砚舟已淡淡开口：“王夫人对舍妹如此关心，砚舟代她谢过。听闻王先生近日在打理钱庄新设的信托部，想必事务繁忙。”
念一借口透气，稍稍离开沈砚舟几步，走到靠窗一排半人高的盆栽旁。她刚松了口气，就听到旁边传来压低的、带着笑意的交谈。
“……瞧见没？那位就是沈家藏了几年的小姐。” 声音有点尖细，是那位李厂长的千金，李曼如。
“模样是挺齐整，就是这做派……也太小心了，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到底像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另一个声音，带着点苏南口音。
“嘘，小声点。什么小门小户，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沈家小姐。不过，我倒是听人提过一耳朵……” 李曼如的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刻意倾听的念一听到，“好像不是打小养在跟前的，是前几年才从外面找回来的。这里头……”
“外头？” 姨太太惊讶地抽气，“哪里的外头？…”
“谁知道呢。沈先生嘴严，沈家下人也不敢多话。不过嘛，能流落到什么好地方去？又能学着什么好规矩？如今看着是光鲜了……” 李曼如的话没说完，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她没有动，也没有转身斥责。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那一阵尖锐的钝痛过去，等脸上可能泛起的、不合时宜的红潮褪去。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从盆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恰好迎上李曼如和那位姨太太尚未收起的、带着窥私欲的目光。
两人显然没料到她就在近旁，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更浓的、故作镇定的笑容掩盖。
“沈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李曼如反应快，笑着搭话。
念一看着她，目光平静，甚至也回了一个很浅的、标准的微笑。
“李小姐，陈太太。” 她准确地叫出了两人的称谓，这让她们又是一愣。“只是觉得有些气闷，过来透透气。二位聊得似乎很投契？”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李曼如有些拿不准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听到了哪一句。姨太太陈氏干笑两声：“随便聊聊，随便聊聊。沈小姐这身裙子真别致，是沈先生从法国定的吧？”
“哥哥安排的，我不大懂这些。”念一轻轻带过。
“方才似乎听到二位提起‘规矩’？说来惭愧，我回上海晚，许多事确实要从头学起。大哥常训诫，为人处世，守矩在心，不在形迹。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李曼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陈氏的脸涨红了，支吾着不知如何接话。就在这时，沈怀安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一一，大哥正找你呢。”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揽过念一的肩膀，对李曼如和陈氏笑着点点头，“李小姐，陈太太，聊着呢？失陪一下。” 不由分说，便将念一带离了那片令人不适的区域。
走开几步，沈怀安低头，快速看了念一一眼，低声问：“没事吧？”
念一摇摇头，“没事。二哥，她们……”
“听见了。”沈怀安撇撇嘴，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两人心领神会，不再多说。
回去的车上，念一疲惫地靠坐着，车窗外的霓虹模糊成流动的光带。晚宴上那些交织的目光、试探的话语、李曼如尖细的嗓音……种种画面和声音在脑中回放，让她感到一种深重的、精神上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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