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念一是在浑身酸疼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疲惫中醒来的。
眼皮肿得发涩，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血痂，稍微牵动就疼。
臀上昨晚挨打的地方也还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日的冲突和大哥的怒气，但心里那股委屈，却在昨夜那个笨拙的拥抱和低沉的话语中，悄然沉淀下去。
吴妈端着热水和药膏进来，见她醒了：“我的小姐，怎么弄成这样……快，让吴妈看看。”
小心地给她清洗了脸上的伤口，涂上消炎镇痛的药膏。嘴角破了，早饭只能喝些温热的粥。念一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喝着，味同嚼蜡。
“小姐，该喝药了。” 吴妈又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是李大夫开的，说是活血化瘀、安神定惊的。
念一看着那碗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从小最怕苦，以前生病喝药，都是沈怀安用各种法子连哄带骗，有时候还得搭上两块最甜的梨膏糖才能灌下去。昨天折腾了一天，又哭又闹，身心俱疲，此刻看到这碗苦药，心里那点因为受伤和委屈而生的脆弱和小脾气，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吴妈……我能不能不喝？” 她小声道，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吴妈，“太苦了……我喝不下去……”
“那可不行，小姐，这药是李大夫特意开的，对身子好。听话，一口气喝下去，吴妈给你准备了蜜饯，最甜的那种。” 吴妈耐心哄着。
“我不想喝……” 念一扁着嘴，用勺子搅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就是不肯往嘴边送。她知道自己该喝，可就是莫名地想任性一下，想有人再多哄哄她。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砚舟走了进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深灰色西装，显然是准备出门。他走到床边，目光先是落在念一还有些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她手里那碗几乎没动的药。
“药怎么还没喝？” 他问。
念一看到他，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心里那点小委屈和小脾气莫名地又冒出来些，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他昨夜最后态度软化而生的依赖。
她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苦。不想喝。”
吴妈在一旁有些着急，想说什么，沈砚舟却抬手制止了她。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念一垂着的脑袋。
“良药苦口。” 他说，“喝了，伤才好得快。你秦姐姐昨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再去玩，她们要带你见见世面，可惜这只小花猫不愿意喝药……”
念一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心里却在想，大哥这算是在……哄她？
沈砚舟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动，他忽然伸手，从吴妈手里的托盘上，拿过一颗最大的、琥珀色的冰糖梨膏糖，在念一眼前晃了晃。
“把药喝了，这个给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但拿着糖的动作，泄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哄诱”。
念一惊讶地抬起眼，看向他。
她看着沈砚舟手里那颗晶莹剔透的糖，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大哥哄人的样子，真的好奇怪，好……生硬。
但她没敢笑，只是眨了眨眼，小声问：“真的？”
“嗯。” 沈砚舟应了一声，将糖放在她手边的床头柜上。
念一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端起碗，闭上眼，屏住呼吸，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整碗苦得令人作呕的药汁灌了下去。
“咳咳……” 喝完，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小脸皱成一团，苦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砚舟立刻将那颗冰糖梨膏糖递到她嘴边。念一就着他的手，含住糖。她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抬眼看着沈砚舟。
沈砚舟看着她被苦得皱巴巴、又因为含了糖而微微放松的小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淡的笑意。他拿过空碗递给吴妈，然后对念一说：“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哪儿也别去。吴妈，看着她，按时吃药吃饭。”
“是，先生。” 吴妈应下，端着托盘出去了。
沈砚舟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含着糖、眼巴巴望着他的念一。
“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莱易女中，教务处。
当沈砚舟的身影出现在那间依旧弥漫着陈旧气味的办公室门口时，原本有些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李曼如和另外几个参与打架女生的家长已经到了，正围着训导主任和年级长，七嘴八舌地声讨着“沈念一的野蛮行径”，要求严惩。
沈砚舟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西装革履，面容冷峻，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众人。他并未刻意释放什么气势，但那种久居上位、历经风浪淬炼出的沉稳与威仪，却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让原本激动的家长们不自觉地收了声，纷纷转头看向他。
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沈先生”的真容。年轻，比想象中更年轻，也……出乎意料地英俊。五官深邃立体，眉眼锐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组合成一张近乎完美却冷硬得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脸。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所及，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凛冽寒光的古剑，沉稳，内敛，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训导主任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沈、沈先生，您来了。”
沈砚舟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节点上。原本围在一起的家长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主任，各位，” 沈砚舟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却带着一种疏离感，“关于昨日小女与贵校几位同学发生的冲突，沈某在此，先代舍妹，向校方，以及受到影响的同学和家属，致歉。”
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但那份歉意却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礼貌，并未深入眼底。
李曼如的父亲，那位小工厂主，仗着人多，又看沈砚舟年轻，壮着胆子开口：“沈先生，道歉就不必了！令妹把我女儿打成这样，你看这脸！这伤！必须给个说法！还有医药费、精神损失费……”
“李先生，” 沈砚舟打断他，目光转向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李父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说法，自然要给。不过，在谈说法之前，我们是否应该先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弄清楚？”
他转向训导主任，语气依旧平淡：“主任，昨日冲突的具体细节，包括双方口角内容，校方是否已调查清楚？涉事学生，是否都已问询笔录？”
训导主任被他问得一滞。昨日混乱，主要是分开打架学生，听取各方（主要是挨打方）哭诉，对具体辱骂内容并未深究，毕竟那些话不光彩。
“这……学生们各执一词……” 训导主任含糊道。
“各执一词？”
让训导主任额头冒汗。其他家长也面面相觑，他们只听自己孩子说被打，对骂架细节并不完全清楚。
沈砚舟不再看训导主任，目光缓缓扫过李曼如等几个脸上带伤的女生。他的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被他看到的女生，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几位同学，” 沈砚舟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昨日，你们对我妹妹沈念一，具体说了些什么，才导致她情绪失控，进而动手？可否在此，当着诸位师长和家长的面，再复述一遍？”
他的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李曼如几人脸色瞬间白了。那些关于“码头”、“野丫头”、“来路不明”、“攀高枝”的恶毒话语，她们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沈先生的面，再说一遍？
办公室一片死寂。只有几个女生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沈砚舟等了几秒，见无人应答，才缓缓道：“看来，有些话，确实难以启齿。” 他重新看向训导主任和几位脸色难看的家长，“既如此，关于冲突起因，或许存在一些不为人知的诱因。单方面追究动手的责任，恐怕有失公允。”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动手打架，违反校规，确属不该。舍妹有错，沈家认罚。校方给予的任何合理处分，我们接受。至于几位同学所受的伤……” 他看向李父等人，“所有医疗费用，以及合理的营养费用，沈某一力承担。稍后我会让助理与各位接洽。”
他的态度明确：我妹妹打人不对，该罚认罚，该赔钱赔钱。但事情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你们孩子骂了什么难听话，自己心里有数。要想较真，那就把难听话摆到台面上来说。
这一下，反倒让李父等人骑虎难下。继续纠缠？沈砚舟摆明了不怕把事情闹大，而且看样子手里似乎还捏着他们孩子不占理的把柄。见好就收？面子上下不来，心里也不甘心。
沈砚舟不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他对训导主任道：“主任，若无其他事，沈某就先告辞了。舍妹需要静养，今日起请假三日。后续事宜，我的助理林先生会与校方保持沟通。”
说完，他对众人微微颔首，转身，迈着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开了教务处。自始至终，他没有提高过一次音量，没有流露一丝怒气，却让包括原本义愤填膺的家长，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的凝滞气氛才稍稍松动。
“这……这就是沈砚舟？” 一位家长喃喃道，语气复杂。
“怪不得……” 另一位家长摇头，看向自己脸上带伤、却眼神躲闪的女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恐怕自己孩子，也没说全实话。
李曼如的父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了看训导主任尴尬的脸色，和其他家长闪烁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沈砚舟来去不过一刻钟。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莱易女中。
“听说没？沈念一的大哥来学校了！”
“我的天，我看到了！从教务处那边走过去，那个气势……我都不敢呼吸！”
“长得好帅！……”
“帅有什么用？听说可吓人了！李曼如她爸话都没说完就被堵回去了！”
“沈念一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大哥？以前怎么没听说？”
“怪不得她平时那么独，有这种哥哥，谁还敢惹她啊？”
“不过她大哥对她好像挺好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要有这么个大哥，我也横着走……”
一时间，沈砚舟的“真面目”和他在教务处简短却极具冲击力的表现，成了莱易女中最热门的话题。
许多人对这位神秘的沈先生，从好奇变成了敬畏，甚至……暗生倾慕。而原本因为念一性格清冷、家世成谜而对她抱有偏见或疏远的人，此刻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羡慕，嫉妒，好奇，畏惧……种种情绪交织。但无论如何，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轻易去挑衅、或是在明面上对沈念一恶语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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