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一能下床走动的范围，仅限于自己房间和与之相连的小起居室，以及盥洗室。
沈砚舟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避开她，两人在公馆里几乎不再碰面。
这让念一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懈……
她只愿意靠近两个人——吴妈和沈怀安。
吴妈是照顾她的人，喂饭，擦药，扶她走动，念一在她面前，虽然也沉默，但至少不会发抖，偶尔吴妈念叨些无关紧要的家常，她也会安静地听。
而沈怀安……念一对他，感情最复杂。
那日，二哥复杂的眼神，和他最后没有上前阻拦的沉默……
她知道大哥发怒时有多可怕，二哥或许拦不住，可那种被放置在暴力之下、无人援手的冰冷感，依旧让她难以释怀。
然而，与对大哥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同，对二哥，她更多的是委屈，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因为二哥是家里，除了吴妈之外，唯一还会对她笑，会跟她说话，会试图逗她开心的人。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
念一裹着厚厚的羊毛毯，缩在临窗的沙发里，怀里抱着个吴妈塞给她的暖手炉，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
沈怀安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削着苹果。
“一一，尝尝，这苹果甜。” 沈怀安将削好、切成小块的苹果递到念一面前的小碟子里。
念一低头看了看，用叉子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 沈怀安看着她，脸上带着刻意轻松的笑。
“嗯。” 念一低低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门铃声。
过了一会儿，吴妈上楼来，在起居室门口探了探头，轻声道：“小姐，二少爷，楼下有几位小姐来看望小姐，说是莱易的同学，姓苏，还有赵小姐、孙小姐她们。”
同学？她们来做什么？
看她的笑话吗？还是……继续那些探究和审视？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怀安，有些慌乱和抗拒。
沈怀安放下水果刀，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对吴妈道：“请她们上来吧，在楼下小客厅坐。
“哎，好。” 吴妈应声下去了。
沈怀安转向念一，放柔了声音：“是你几个同学，估计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不想说话就不说，二哥在这儿。”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念一看着他，心里的慌乱稍微平息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苏文纨、林云儿，还有另外两个平时也算说得上话的女生，在吴妈的引领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几个女孩子都穿着整齐的校服或厚外套，手里提着包装精致的点心、水果。
只是那关切之下，是掩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她们一进来，先是被这间布置舒适、光线充足的小起居室吸引了目光，随即，视线便齐刷刷地落在了窗边沙发里那个裹着厚毯子、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少女身上。
“念一！” 苏文纨最先开口，声音里是真实的担忧，她几步走到近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念一的脸，“你怎么样了？怎么病得这么厉害？脸色这么差，人也瘦了好多。”
她伸手想碰碰念一的额头。
念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苏文纨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心疼。
“沈同学，你没事吧？我们听说你病了，一直很担心。”
林云儿也走上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却忍不住在念一过分苍白的脸色和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毛毯上打了个转。
其他两个女生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问候。
“就是，怎么突然就病倒了？还这么久没来学校。”
“看着是没什么精神，可得好好养着。”
“我们给你带了点心和水果，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念一被她们围在中间，各种声音和目光包裹着她，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谢谢你们来看我。”
她的反应太过平淡……
与她们印象中那个虽然清冷、但眼神清亮、举止有度的沈念一判若两人。
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诧异。
沈怀安一直坐在对面。
“谢谢几位同学来看望舍妹。她前阵子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人也没什么精神，大夫让静养。你们能来，她心里是高兴的。”
“应该的应该的，沈二少爷太客气了。” 林云儿连忙笑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怀安。
这位沈二少爷比传闻中更俊朗，态度也温和，完全没有沈砚舟那种迫人的威压，让她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念一有您和沈先生这样的哥哥照顾，真是有福气……”
“是啊，” 其他女生附和，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起居室，又看了看念一身上那柔软的羊毛毯和怀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珐琅暖手炉，“念一，你家里人对你可真好。生了病，有这么好的环境养着，还有专人照顾。
另一个女生也小声附和：“就是，看这毯子，这暖炉，还有那些补品……” 她指了指墙角小几上吴妈刚端进来、还冒着热气的血燕盅，“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血燕。念一，你哥哥对你可真舍得。”
这话听起来是羡慕，可落在念一耳朵里……
对她好？舍得？她眼前闪过皮带落下的黑影，和身上至今未消的疼痛。
苏文纨敏锐地察觉到念一的异样，打圆场道：“生病了自然要好好补补。念一，你什么都别想，先把身子养好最要紧。学校里落下的功课也别急，等你好了，我的笔记借你抄。”
沈怀安将念一的反应看在眼里……
“功课不急，先把身体养扎实。一一这次病得是有点久，脾胃也弱，这些东西都是大夫吩咐慢慢调理的。你们在学校也得多注意，这天冷，容易着凉。”
林云儿眼珠转了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好奇和试探：“对了，念一，你这次生病，跟之前……学校里那些传言，没什么关系吧？我们都觉得那些话太离谱了，你别往心里去啊。”
这话一出口，起居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念一的脸色更白了……
“林同学说的是那些无稽之谈？那些事，家里已经知道了，正在处理。一一这次生病，纯粹是身体原因，跟那些闲言碎语没关系。”
他这话说得客气。
：“沈二少爷说得是，是我想多了。我们也就是担心念一。”
苏文纨也赶紧道：“那些话早就没人信了，念一你别多想。等你身体好了，回学校就知道了，大家还是跟以前一样的。”
其他两个女生也连忙附和，但眼神都有些不自在。
接下来的谈话，就变得有些干巴巴的。
几个女生又说了些学校里的琐事，哪个老师换了发型，下个月要月考，新来的先生很帅之类的。
念一只是听着，几乎不插话。
沈怀安则一直陪坐着，时不时接一两句，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或者巧妙地打断任何可能让念一不适的交谈。
待了约莫一刻钟，苏文纨见念一确实精神不济，便主动提出告辞。几个女生又说了些“好好休息”、“早日康复”的客气话，才在吴妈的陪同下离开了。
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下，起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念一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缩在沙发里。
沈怀安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都走了。累了就躺会儿？”
念一慢慢转过头，看向他，眼圈还是红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二哥……她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沈怀安心里一酸。
“一一，别人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大哥他……那天是气昏了头，他……”
他想替大哥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解释在念一承受的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大哥，就是你的哥哥。”
念一听着他的话，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把脸埋进厚厚的毯子里，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哭出声。
她觉得好累，好乱。
同学们羡慕的眼光，二哥笨拙的维护，大哥冰冷沉默的回避，身上未愈的伤痛，心里那个关于“真假”和“去留”的巨大空洞……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哥，面对学校，面对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心”和“羡慕”，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这颗心。
沈怀安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知道，有些伤，在皮肉，更在心里。
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像现在这样，陪着她，守着她……
尽管这个“家”，如今也布满裂痕，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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