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一的身体在吴妈的精心照料和李大夫的药方调理下,缓慢地恢复着。
可心里的创伤,远比外伤更难愈合。
她越来越频繁地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
眼神经常空洞地盯着某处,直到吴妈轻声提醒,才恍然回神。
夜里更是难熬,残留的隐痛,混合着白天强压下的种种情绪,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她开始失眠,即使勉强入睡,也总是被光怪陆离的噩梦惊醒——
更多的时候,是那种无边无际的、下坠般的恐慌和茫然。
“我到底是谁?”
“我该去哪儿?”
“留下来,还是走?”
“走了,又能去哪儿?”
这些问题像鬼魅,夜夜缠绕着她,得不到答案……
这天夜里,她又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惊醒。
梦里,她被无数双手推搡着,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大哥和二哥站在洞口冷冷地看着,身影越来越模糊。
惊醒时,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床头小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指针指向凌晨三点一刻。
她躺不住了,猛地坐起身。
她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栋房子,只是一小会儿。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滑下床。
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朦胧的路灯光,她摸索着套上了一件最厚的外套……
她拉开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
吴妈和春杏秋菊的房间在一楼拐角,这个时候睡得正沉。大哥的书房在楼下,门紧闭着。二哥的房间在另一头。
她贴着冰凉的墙壁,一步步挪下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极其轻微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挪到了一楼。
她走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握住了黄铜门栓。
以往,这门总是从里面闩着,还有复杂的锁扣。可不知是吴妈晚上疏忽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今晚,那门栓只是轻轻搭着,她一拨,就无声地滑开了。
她没有犹豫,拉开了厚重的大门。
深秋凌晨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她踉跄着迈出了沈公馆的门槛,踏上了门外冰冷坚硬的台阶。
她转向了侧面,那里有一道供仆人日常进出、相对隐蔽的侧门。
她拉开侧门,闪身出去,回手轻轻将门带拢。铁质小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站在了公馆外墙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心脏因为紧张和后怕而狂跳不止。
出来了。她真的出来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更添了几分诡谲。
她该去哪儿?
她不知道。
她慢慢地往前走。
她走着,走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拐过了几个街角。
公馆早已被她抛在身后,周围的建筑变得低。
她似乎走进了一片相对僻静的、待拆迁的区域,路灯稀疏昏暗,有些甚至已经坏了。
她的手脚早已冻得冰凉麻木,单薄的外套根本抵挡不住凌晨的寒气。
最初的冲动和短暂的“自由”感早已消失……
她开始害怕,想回去了。可回头望去,来路隐没在黑暗中,她早已不辨方向。
就在这时,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几乎紧贴着她的后背,传来一个压低的笑声:
“哟,小妹妹,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溜达?不冷吗?”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就感到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臂,死死勒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拖去!
“唔——!”
念一拼命挣扎,双腿乱踢,双手去掰捂着她嘴的手,可那人力气大得惊人……
她被拖到路边一条更黑、更窄的死胡同。
借着远处一点模糊的路灯光,她惊恐地看到,除了身后这个捂住她嘴的壮汉,前面还闪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嘿,疤脸哥,运气不错啊!还真让咱们等着了!” 那个矮胖子搓着手,声音兴奋。
勒住她的壮汉,正是疤脸刘。
他手上用力,几乎要将念一的骨头勒断,狞笑道:“妈的,盯了沈家这么多天,还以为没机会下手了。没想到这丫头自己送上门来,还挑这种时辰,这种地方!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高个子,凑近了些,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念一惨白惊恐的脸,啧啧两声:“没错,就是她,沈家那个小姐。
比照片上还水灵,就是瘦了点。疤脸哥,顾少爷说了,要活的,还得是‘有用’的活口。”
“知道!” 疤脸刘不耐地打断,目光凶狠地扫过念一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小丫头,老实点!再乱动,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念一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声。
她不明白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抓她,但他们提到了“沈家”,提到了“顾少爷”……难道是顾西洲?不,不可能……可如果不是……
“别跟她废话了,赶紧的,打晕了带走!这地方不能久留!”
疤脸刘也意识到这点,他不再犹豫,对竹竿使了个眼色。
竹竿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团,就要往念一嘴里塞,替换疤脸刘的手。
就在这时,念一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后脑勺狠狠往后一撞!正好撞在疤脸刘的下巴上!
“哎哟!”
念一趁机猛地一挣,竟然挣脱,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哭喊出来:“救——”
“命”字还没出口,一块散发着浓重汗臭和霉味的破布就狠狠塞进了她嘴里,将她所有的呼救都堵了回去。同时,疤脸刘恼羞成怒,蒲扇般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 一声脆响。
念一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晕厥。
“敬酒不吃吃罚酒!” 疤脸刘恶狠狠地骂道,不再留情,一把将她掼在地上。
“按住她!”
墩子立刻扑上来,死死摁住念一不断挣扎的双腿。竹竿则按住她的上半身。念一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弹动着,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疤脸刘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脏布包裹着的小玻璃瓶和一支简陋的注射器。他动作麻利地用牙齿咬开瓶口的软木塞,将注射器针头插进去,吸满了里面一种浑浊的、暗黄色的液体。然后,他蹲下身,一把扯开念一外套的袖子,露出她纤细苍白的手臂。
针头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她手臂的血管!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念一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很快,麻痹感,混合着眩晕,迅速蔓延至全身,力气迅速被抽干,意识开始模糊、下沉。
她最后看到的,是疤脸刘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疤脸,和竹竿、墩子兴奋贪婪的眼神。最后听到的,是疤脸刘压低声音的吩咐:
“捆结实了,嘴堵好,从后街走,老地方汇合。妈的,这次可得从顾少爷那儿,好好敲一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念一在颠簸中,艰难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
她感到自己似乎像货物一样被随意丢弃着。
那针剂的药效似乎还未完全过去,她浑身无力,头脑昏沉,视线模糊,只能隐约感觉到身下的冰冷和周围的黑暗。
突然,颠簸停止了。外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她被粗暴地拖了出去,像拖一袋垃圾,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疼痛让她闷哼一声,意识清醒了些。
这是一间废弃仓库之类的地方。只有高处一扇破窗户透进惨淡的天光。
疤脸刘、竹竿、墩子都在。还有一个陌生的、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个老式相机,对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咔嚓”、“咔嚓”地拍着照。
“行了,别他妈装死了!” 疤脸刘走上前,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念一蜷缩的身体,“沈大小姐,醒醒!好戏还没开场呢!”
念一被迫抬起头。
那个男人收起相机,对疤脸刘点了点头:“成色不错,是沈砚舟的妹妹。照片够了。接下来,按顾少爷吩咐的,得让她‘听话’。”
疤脸刘狞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了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在手里掂了掂
他蹲下身,用绳子的一端,轻轻拍打着念一肿起的脸颊,念一瑟缩着想后退,却被竹竿和墩子死死按住。
“落到我们手里……” 疤脸刘的声音陡然变冷,眼神凶狠,“可就没那么客气了!顾少爷说了,得让你吃点苦头,记住教训,以后才知道该听谁的话!”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麻绳,毫不犹豫地,狠狠抽在了念一单薄的后背上!
“呜——!”
粗糙的麻绳抽打在单薄的衣物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这一下,是替顾少爷教训你,不该有的心思,别瞎动!” 疤脸刘啐道,不等她缓过气,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
“这一下,是告诉你,离沈家远点!你就是个祸害!”
“这一下,是让你记住,谁才是你该怕的人!”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
念一疼得眼前阵阵发黑,泪水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
她想蜷缩,想躲避,可手脚被缚,身体被按,无处可逃。
疼痛,恐惧,绝望,冰冷……
所有的一切,混合成一种濒死的黑暗,将她一点点吞噬。
她感觉自己快要碎了,无论是身体,还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不知抽了多少下,疤脸刘停了下来,喘着粗气。
那个中年男人又拿起相机,对着她此刻凄惨的模样,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走到奄奄一息的念一面前,蹲下,用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镜头。
“沈小姐,看这里。” 他的声音像毒蛇吐信,“这些照片,还有你挨打的精彩过程,很快就会送到你哥哥,还有报社,甚至……租界巡捕房的手里。你说,到时候,沈家的脸,还往哪儿搁?你哥哥会不会觉得,你这个妹妹,不仅丢人,还是个……甩不掉的大麻烦?”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绑架,也不是单纯的报复。
而那个“顾少爷”……顾西洲……他到底想要什么?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模糊地听到疤脸刘对那中年男人说:
“照片尽快洗出来,按计划送到该送的地方。这丫头先关这儿,饿她两天,等顾少爷下一步指示。妈的,沈砚舟……这次看你还能不能那么横!”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