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鼻。
沈砚舟站在手术室和重症观察室之间的走廊中央。
左边，是手术室。红灯刺眼地亮着，沈怀安在里面。那颗子弹擦着肩膀过去，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不少，需要清创缝合。医生进去前说没有生命危险，可沈砚舟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心依然不能放下。
右边，是重症观察室。念一在里面。她被送进去时，浑身是伤，触目惊心。鞭伤，擦伤，冻伤，还有那针剂残留的药物反应，让她一直昏迷。医生正在里面处理伤口，输液，做更详细的检查。
隔着磨砂玻璃，只能看到里面模糊晃动的人影。
沈砚舟的视线，在两边紧闭的门之间来回移动。一边是中枪弟弟，一边是……因他而卷入险境的妹妹。
他想起在车上，抱着她时那轻得可怕的重量，那些伤痕，她昏迷中无意识的颤抖…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失控，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被他从泥泞中带回来、给了他一个“妹妹”身份的女孩，在他心里，早已不仅仅是一个“责任”或“念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的门先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迎上来的沈砚舟说：“沈二少爷没事了，子弹擦过，伤口已经缝合，麻药过了就会醒。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防止感染。”
沈砚舟点了点头：“多谢。”
“那位小姐的情况要复杂些。”
“外伤都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已经清创上药包扎了。麻烦的是那针剂，成分不明，有很强的镇静作用，对神经系统可能有影响，需要密切观察。另外，她身体底子太虚，营养不良，加上惊吓过度和失温，引发了肺炎和高烧。现在已经用了药，在降温，但什么时候能醒，醒过来会怎样，还不好说。”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沈先生放心，我们会尽全力。”
沈怀安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还在麻醉中。沈砚舟跟着去了病房，看着护士安顿好，挂上点滴，才交代吴妈和林叔仔细守着，自己又回到了观察室外。
念一被转到了加护病房。沈砚舟站在门外，透过门上小小的观察窗，能看到里面。她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脸上、脖颈、手臂露出的地方，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张小脸………
沈砚舟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阿水善后完，也匆匆赶到医院，看到沈砚舟这副样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站在了他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渐渐明亮，又渐渐转为昏黄。沈怀安在傍晚时分醒了，麻药过去后，伤口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但神志是清醒的。他第一句话就是问：“一一呢？一一怎么样了？”
守在床边的吴妈抹着眼泪，只说“小姐在隔壁，先生守着”，不敢多说。
沈怀安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叔轻轻按住。“二少爷，您有伤，别乱动。小姐那边有先生，有医生，会好的。”
沈怀安看着林叔和吴妈沉重的脸色，心里一沉，不再坚持，闭上了眼。
深夜，医院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念一的高烧终于开始缓缓退去。
沈砚舟依旧站在门外，眼底布满血丝……
凌晨时分，念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意识在一点点艰难地往上浮。她看到了悬挂着的输液瓶，感受到了手臂上埋着的针头和鼻子里令人不适的氧气管。
这是……哪里？医院？
记忆的碎片混乱地涌上来：冰冷的街道，狞笑的疤脸，剧痛，黑暗，绝望……然后，是阿水焦急的脸，混乱的枪声，二哥倒下的身影，最后……是大哥抱着她，和他落在她额头上的泪……
哥哥……
她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床边。
然后，她看见了吴妈。吴妈趴在她床边，似乎睡着了。
也看见了……站在床尾阴影里，那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
沈砚舟。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窗外熹微的晨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疲惫，有后怕，有沉重，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脆弱。
四目相对。
她只能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
沈砚舟看着她醒来，看着她眼中瞬间升起的恐惧，心脏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尖锐地疼。他想靠近，想碰碰她，想确认她是真的醒了，可脚像被钉在原地，生怕自己再往前一步，就会将她吓得更狠。
吴妈被细微的动静惊醒，抬头看见念一睁着眼，顿时喜极而泣：“小姐！小姐你醒了！你可算醒了！吓死吴妈了……” 她一边抹泪，一边想去按呼叫铃。
“吴妈……” 念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想问二哥，想问自己怎么了，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飘向床尾那个沉默的身影。
沈砚舟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惶惑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动了脚步。
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在吴妈让开的位置坐下。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难受吗？”
念一呆呆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牵扯到颈部的伤，让她轻轻吸了口冷气。
“别动。” 他收回手，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缠满纱布的手……
“一一，”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是哥哥错了。”
念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大哥……在向她认错？
“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那样打你。”
“我更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学校的事，那些流言，那些欺负……大哥都知道了。是我疏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何三，顾西洲，还有那些帮凶，哥哥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是一一，”
“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是沈念一，是我沈砚舟的妹妹，是怀安的妹妹。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那天……大哥是气疯了……”
他看着念一汹涌而出的泪水，终于不再克制，俯下身，用另一只手臂，极其小心地、避开她身上的伤，将她轻轻地拢进怀里。
“对不起，一一。”
“大哥错了。”
这一次，念一听清楚了，也感受到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茫然和自我怀疑，她不再强忍，不再逃避，在沈砚舟小心翼翼的怀抱里，放声大哭起来。
终于得到确认的、迟来的委屈和释然。
她伸出没有输液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沈砚舟胸前的衣襟，将脸埋进他的怀抱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哭着，发泄着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痛苦。
““不怕了，都过去了。二哥没事，子弹擦过去了，在医院养着，很快就能好。”
吴妈在一旁看着，早已哭成了泪人……
不知哭了多久，念一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高烧刚退，又经历了这样一场情绪的大起大落，她早已精疲力尽，可抓着沈砚舟衣襟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只有确认这个怀抱的真实，才能驱散心底残留的寒意和恐惧。
“睡吧。”
“大哥守着你。”
然后，他转向一直候在门外的阿水。
“阿水，” 他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何三，顾西洲，还有那个‘青皮会’，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是，沈先生。” 阿水重重点头。
沈砚舟又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念一，才转身，轻轻带上门，走向沈怀安的病房。他需要去看看弟弟，也需要……处理接下来的腥风血雨。
走廊里，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黑暗。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沈家，对于念一，真正的风暴或许刚刚平息，而另一场清算，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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