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念一是醒来。
麻药的效果过去，那些鞭伤、冻伤、以及挣淤青，都在争先恐后地彰显存在感。
但身体上虽然还有疼，心里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昨夜的眼泪，大哥的拥抱，还有他的话语，像一道光，穿透了她的心。
只是，醒来时，看到陌生的病房，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她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和心慌。
直到看到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却强打精神的吴妈，和门外隐约可见的、沉默肃立的保镖身影，她才慢慢确认，自己真的安全了，大哥……真的说了那些话。
沈砚舟天亮后就离开了医院。有急务必须处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亲自去处理那些胆敢动他妹妹的人。
离开前，他来看过念一，她还在睡。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对吴妈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去隔壁病房看了尚未醒来的沈怀安，这才匆匆离去。
上午，医生来查房，检查了念一的伤口，确认没有感染迹象，高烧也退了，只是身体虚弱，肺炎需要继续用药，身上的外伤也要每日换药。叮嘱要静养，不能下地，不能情绪激动。
吴妈打来温水，准备给念一擦洗身子，换身干净的病号服。解开层层纱布，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和青紫肿胀再次暴露在空气中，虽然已经上了药，不再流血，但那一片狼藉的景象，还是让吴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毛巾。
“小姐……这是遭了多少罪啊……” 吴妈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毛巾蘸着伤口周围的皮肤，一边心疼地念叨。
念一趴在床上，任由吴妈动作。
二哥……他怎么样了？子弹擦过去……严不严重？会不会有危险？
她心里又揪了起来。
她想问吴妈，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就在吴妈刚帮她擦洗完后背，准备给她套上干净的病号服上衣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
沈怀安病号服，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自己的外套，左手手臂吊在胸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嘴角甚至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但在看到念一背的伤痕时，瞬间凝固。
“哟，我们一一小祖宗，擦澡呢？二哥来得不是时候？” 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嬉皮笑脸地走进来，语气轻松，来串门似的。
念一却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沈怀安。
他吊在胸前的、缠着厚厚纱布的左臂上，然后是那张却强撑笑容的脸。
“二……二哥？”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瞬间就红了。昨晚听大哥说二哥没事，可她没想到……二哥的伤看起来这么重。都是为了救她……如果不是她半夜跑出去，如果不是她那么没用，二哥就不会受伤……
巨大的自责和心疼。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哎哎哎，怎么哭了？看见二哥不高兴啊？” 沈怀安见状，连忙几步走上前，想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擦她的眼泪，可手上还缠着绷带，动作笨拙。
他干脆在床边坐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别哭别哭，二哥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能吃能睡，还能来看你。就是这胳膊暂时不太方便，吃饭得让人喂，怪不好意思的。”
他越是这么说，念一哭得越凶。
她想起以前二哥总是生龙活虎的样子，想起他逗她时没心没肺的笑容，可现在，他却因为她，吊着胳膊，脸色苍白地坐在这里，还要强装没事来安慰她……
“对……对不起……二哥……” 她终于哽咽着说出话来，“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害你受伤……呜……”
“胡说八道什么！” 沈怀安打断她。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是我妹妹，哥哥救妹妹，天经地义！别说擦破点皮，就是真……” 他顿住，没把那个不吉利的字说出来，转而用更轻松的语气道，“再说了，你二哥我福大命大，阎王爷都不敢收。这点小伤，过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那些狰狞的痕迹上。“疼坏了吧？那些王八蛋……”
“我不疼……” 念一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二哥，你的伤……医生怎么说？真的不要紧吗？”
“真没事！” 沈怀安肯定地说，还试图活动了一下吊着的胳膊给她看，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地吸了口冷气，龇牙咧嘴。
“你别动！” 念一急得想坐起来，又被吴妈轻轻按住。
“你看你，乱动什么！” 吴妈也急了，连忙查看他的胳膊，“二少爷，您伤口才缝上，可不能乱动！”
沈怀安讪讪地笑了笑：“没事没事，不小心扯了一下。一一你看，二哥真没事。就是得在医院赖几天，跟你做伴儿。”
她低下头，小声说：“都怪我……我不该半夜跑出去……我……”
“打住！” 沈怀安再次打断她，表情严肃了些，“一一，这事不怪你…” 他没再说下去。
“以后记住，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告诉大哥，告诉我，哪怕跟我们发脾气，摔东西，都行。就是别一个人跑出去，更别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大哥知道你不见了，当时……”
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从没见他像昨天那样……慌乱过。找到你的时候，他抱着你，看到他……眼圈都红了。”
念一怔怔地看着沈怀安。大哥……眼圈红了？
“一一，我知道，大哥之前打你，是他不对。是他混账，他没得辩……。”
“大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肩上担子重，码头，军营，上上下下多少人指着他吃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出错……他怕你吃亏，怕你受委屈，更怕你……学坏，或者被人带歪了。一着急，就用了他最习惯的、也是最蠢的办法。”
沈怀安苦笑了一下：“这事儿，我也得反省。我平时太由着你了，总觉得你高兴就行，有些事没往深里想……”
“但你要相信，”
“在这个世界上，能为你豁出命去的，除了爹娘，大概也就只有我和哥了…”
昨夜，他抱着她时，那充满悔意的道歉……
是啊，大哥对她，或许方式不对，或许过于严苛，甚至……可怕。可那份想要保护她、教导她、让她“好”的心，似乎从未变过。只是她之前被恐惧和自我怀疑蒙蔽了眼睛，只看到了他的暴怒和惩罚，却忽略了他的付出。
她是沈念一，是有着两个愿意为她拼命的哥哥的、被珍视着的妹妹。
“二哥……” 她哽咽着，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怀安吊着的手臂，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的手……一定要好好养……不许再乱动了……”
沈怀安见她情绪稳定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心里一松，脸上又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知道了知道了，小管家婆。二哥保证，乖乖养伤，等你好了，带你去吃最好的西餐，补偿你这几天的苦药汤子。”
“还有……”
“大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怀安笑了。
“大哥去处理那些杂碎了，估计晚点就回。怎么，想大哥了？” 他促狭地眨眨眼。
念一脸微微一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垂下眼睫，小声说：“我……我想跟大哥说……”
“等你好了，亲口跟他说。” 沈怀安拍了拍她的头，“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等咱们都出院了，回家，让吴妈做一桌子好吃的，咱们好好吃顿饭。”
“嗯。” 念一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真实的笑容。
她知道，前路或许依然有风雨，但有大哥和二哥在，她就不再是那个在码头泥泞中独自挣扎、无人可依的“阿弃”了。她是沈念一，是沈家的女儿，是被两个并不完美、却愿以命相护的哥哥，笨拙而坚定地爱着的妹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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