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一在医院的加护病房住了三天，待高烧和肺炎症状稳定后，转回了普通病房。又观察了五天。医生说可以回家静养，定时来医院换药复查即可。
沈怀安的枪伤恢复得更快些，拆了线，虽然左臂还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他比念一早两天出院，却没回家，一直赖在医院，说是“病房宽敞，有人伺候”，实则是不放心念一，非要等她一起。
出院那天，天气难得放晴。沈砚舟来接。
他走进病房时，念一正被吴妈和春杏小心翼翼地扶着，慢慢挪下床，吴妈正在帮念一穿衣服。
沈怀安吊着胳膊，在一旁指手画脚：“左边袖子，慢点慢点，别蹭着伤口……吴妈，那扣子松一点，别勒着她……”
看到沈砚舟进来。吴妈和春杏放轻了动作，沈怀安也收了声。
念一抬起眼，看了沈砚舟一眼，又迅速垂下。
“能自己走吗？”
念一轻轻点了点头：“嗯，可以慢慢走。”
“车在楼下。”
她
念一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旁边吴妈的胳膊上
她需要一点时间。
“嗯。” 沈砚舟率先走向门口，脚步放得很慢。
沈怀安在一旁看着，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吊着胳膊跟了上去。
回程的车里，气氛是久违的平和。念一和沈怀安坐在后座，沈砚舟坐在副驾。
车子平稳地驶过街道，窗外的景色熟悉又陌生。
念一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行人、店铺、光秃秃的梧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过十几天，她却像是从地狱边缘走了一遭，又踉跄着爬了回来。
回到沈公馆，一切都似乎和从前一样。
可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仆人们见到她，依旧恭敬地行礼，唤“小姐”，可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和……同情？
“小姐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加了暖炉，被子也晒得蓬蓬的。” 吴妈一边走一边说，“先生吩咐了，小姐这段时间就好好在房里静养，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跟我说。”
走到楼梯前，念一看着那盘旋而上的台阶，脚步顿了顿。她身上没什么力气，伤口也经不起太多牵扯。
沈砚舟抱起念一，朝楼上走去。
念一和吴妈都愣了一下。
“不用了大哥，我自己可以慢慢走……” 念一下意识拒绝。
沈砚舟没说话。
将念一送回房间，小心地放在已经铺了厚厚软垫的床边，沈砚舟才直起身。
“好好休息。有事叫吴妈，或者……叫我。”
念一点点头，小声道：“谢谢大哥。”
沈砚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念一才轻轻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靠进柔软的枕头里。
接下来的日子，沈公馆的时间，仿佛被刻意调慢了。一切以念一和沈怀安的休养为中心。
念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天气好时，吴妈会扶她到窗边的沙发坐着，晒晒太阳，看看书，或者只是对着窗外发呆。
沈怀安是闲不住的，吊着胳膊也要到处晃，大部分时间都赖在念一房间里，跟她东拉西扯，或者回忆些兄妹三人以前的糗事，故意逗她笑。
沈砚舟似乎更忙了。他依旧早出晚归，甚至常常深夜才回。
一天下午，阿水来了。
他是被沈砚舟派人接来的。再次见到阿水，念一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阿水哥……” 念一哑着嗓子唤他。
“没事了，一一，都过去了。” 阿水站在她床前，想拍拍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看，我不是好好的？那些杂碎，一个都跑不了。沈先生都料理干净了。
她心里仍有余悸，但也知道，大哥，已经替她讨回了公道。
“谢谢你，阿水哥。”
“谢什么，你是我妹子。” 阿水说得理所当然，又补充道，“沈先生说了，以后我就留在码头做事。你安心养着，有我在，没人敢再动你一根头发。”
这个从小在泥泞中护着她的少年，如今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生活里。
这天傍晚，沈砚舟回来得比平时早些。
念一正被沈怀安拉着，在楼下小客厅的火炉边，下一种极其幼稚的棋，沈怀安耍赖，念一抿着嘴，眼里有了一点鲜活的笑意。沈砚舟走进来，带进一身室外的寒气。
“大哥回来了。” 沈怀安抬头招呼，继续耍赖，“哎，这步不算，重来重来！”
念一见沈砚舟进来，轻声唤道：“大哥。”
沈砚舟脱下大衣递给林叔，走到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棋盘。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吴妈扶我走了两圈，不太累了。” 念一回答。
“嗯，循序渐进，别勉强。”
沈怀安眼珠转了转，忽然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棋盒里摸出一颗棋子，趁念一不注意，偷偷换掉了她一颗关键位置的棋子。念一盯着棋盘，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看棋盘，又看看沈怀安一脸无辜的表情，小声抗议：“二哥，你耍赖……”
“谁耍赖了？证据呢？” 沈怀安理直气壮。
念一抿着唇，似乎想争辩，又不太会，只是拿眼睛瞪他，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像个被抢了糖果又没办法的小孩。
沈砚舟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棋盘，又扫过沈怀安得意洋洋的脸和念一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然后，他重新垂下眼帘看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一闪而过的微表情，却让一直偷偷留意他的念一，捕捉到了。
她的心，莫名地，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大哥也会这样。
空气里流淌着药膳的余香，和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平淡而温暖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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