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难得慷慨,午后洒在沈公馆后花园。
念一披着厚厚的羊绒披肩,在吴妈小心的搀扶下,慢慢沿着卵石小径散步。
她的腿脚还有些虚软,走得很慢。
吴妈一边扶着她,一边絮絮地念叨着些家常,说厨房新得了上好的火腿,晚上给她煨汤;说前院那株老梅树结了满树的花骨朵,看样子今年能开得很好;又说二少爷今天精神头足,非说胳膊不疼了,想出去转转,被先生一个眼神瞪了回来,这会儿正蔫蔫地在客厅里听留声机……
念一安静地听着。
劫后余生,能这样安然地晒晒太阳,听听吴妈的唠叨,已是莫大的奢侈。
就在她们走到花园角落一丛叶子几乎落尽的忍冬藤架下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咪呜”声,忽然从藤架底部堆积的厚厚落叶里传了出来。
吴妈也侧耳倾听:“咦?什么声音?像是……猫叫?”
那声音又响了两声,奶声奶气,透着无助。
念一心里一动,轻轻挣开吴妈的手,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叠叠、干枯发脆的忍冬藤和落叶。
坑里,蜷着一小团毛茸茸。
那是一只小奶猫。
看体型,最多不过两三个月大,一身蓬松柔软的橘色长毛,夹杂着些微白色,圆溜溜的,此刻正怯生生、又带着点好奇地望着拨开“屋顶”的念一。
它似乎很冷,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又似乎饿极了,又细又软地“咪呜”叫着,还试图抬起一只前爪,颤巍巍地朝念一的方向探了探。
念一的心瞬间软了,她从小就喜欢小猫小狗,在码头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偶尔也会有些同样瘦骨嶙峋的流浪猫狗与她作伴,分食一点点来之不易的食物,互相汲取微弱的暖意。后来到了沈公馆,规矩严,她也不敢提养宠物的事。没想到,今天竟在自家花园里,发现了这么个小东西。
“是只小猫仔!” 吴妈也看见了,啧啧两声,“瞧着怪可怜的,这么小,也不知道怎么跑到这儿来的,怕是跟母猫走散了,或是被人丢在这儿的。这天气,再冻一晚上怕是不行。”
念一看着那小猫,心里涌起一股保护欲。她几乎没有犹豫,用披肩小心地拢了拢手,然后极轻、极慢地伸向那只小奶猫。
小猫似乎察觉她没有恶意,只是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她试探的手指。
“吴妈,” 念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带着一丝恳求,“我们……把它带回去吧?外面太冷了,它会冻死的。”
吴妈有些犹豫:“小姐,这……先生他……不太喜欢这些带毛的小畜生,说掉毛,吵闹,还不干净。以前二少爷想养条狗,都被先生驳回了。”
“它很乖的。” 念一轻轻将小猫捧在手心里,那温暖柔软的一小团,让她冰凉的手指也染上了暖意。
小猫似乎找到了热源,往她掌心更深处拱了拱,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呼噜声。“我们就把它暂时放在我房里,给它弄点吃的喝的,暖暖身子。等它大一点……再说,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吴妈。
“求你了,吴妈……”
看着念一小脸上那罕见的恳求神色,又看看她手心里那瑟瑟发抖的小毛团,吴妈心一软,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先带回去。不过小姐,等先生晚上回来,您得自己跟他说。先生要是不同意,咱们可留不住。”
“嗯!谢谢吴妈!”
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猫裹进自己披肩的褶皱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又细声细气地“咪呜”了一声。
主仆二人做贼似的,悄悄将小猫带回了念一的房间。
吴妈立刻张罗着找了个铺着软布的旧篮子,放在壁炉不远处暖和的地方,又让春杏去厨房要了点温热的羊奶,用小碟子盛了端来。小橘猫大概是饿坏了,闻着奶味,跌跌撞撞地从篮子里爬出来,粉嫩的小舌头吧嗒吧嗒舔得飞快,喝得胡子上都沾满了奶渍。
念一坐在旁边的沙发里,身上盖着毯子,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猫喝奶。
傍晚,沈砚舟回来。
径直上了楼,准备先去书房处理几份紧急文件。
经过念一房间时,停下脚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他抬手,准备轻轻敲一下门,手指刚碰到门板——
“咪呜——”
从门缝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沈砚舟敲门的动作顿住了。
紧接着,里面传来念一有些慌乱压低的声音:“嘘——茸茸,别叫……”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砚舟他没再敲门,直接握住门把,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念一正手忙脚乱地将一个毛茸茸的橘色小团往毯子底下塞,小团子不配合,又“咪呜”叫了一声,挣扎着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好和站在门口的沈砚舟对上视线。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随后跟进来的沈怀安也听到了猫叫,好奇地探进头,一眼就看到了念一怀里露出的那个橘色小脑袋,顿时乐了:“哟!一一,哪儿来的小猫?还挺漂亮!”
念一的脸“唰”地红了,看看怀里的小猫,又看看门口的大哥,和一脸看好戏的二哥,手足无措,抱着小猫站起来,声音细弱蚊蚋:“大、大哥……二哥……它、它是我下午在花园捡到的……看它可怜,就……”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团橘色上,淡淡开口:“公馆里不养这些东西。”
小猫似又“咪呜”了一声,在她怀里轻轻挣动。
“大哥,” 念一抬起头,看着沈砚舟。
“外面那么冷,它自己活不下去的……我们就养着它好不好?”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沈怀安在一旁帮腔:“大哥,不就是只猫嘛,瞧着一一喜欢。公馆这么大,多只小猫也热闹点。你看它,毛茸茸的,多可爱。” 他说着,还想用没受伤的右手去逗弄小猫,被小猫一爪子轻轻拍开。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念一。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
就在念一眼泪快要掉下来时,她怀里的小橘猫,似乎对眼前这个高大的、散发着冷硬气息的“两脚兽”产生了好奇。
它挣脱念一的手,轻盈地跳到地上,迈着还不甚稳当的小步子,颠颠地跑到沈砚舟锃亮的皮鞋边,先是仰起小脑袋。
然后,它低下头,用自己毛茸茸、暖呼呼的小脑袋和脸颊,轻轻地,蹭了蹭沈砚舟冰冷的裤脚。
一下,两下。还发出呼噜声。
念一和沈怀安都愣住了,屏住呼吸看着。
小猫蹭完了,似乎觉得这个“大柱子”还不错,干脆在他脚边蜷缩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橘色小球,碧眼眯起,一副准备就此安家的架势。
沈砚舟低头,看着脚边这团毫无戒备、甚至主动“投诚”的、温暖柔软的小东西,又看看不远处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妹妹,他沉默了很久,念一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拎起小猫扔出去。
终于,叹了口气。
“不许进卧室。”
“特别是书房。”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那团橘色,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留下念一和沈怀安面面相觑。
“这……这是同意了?” 沈怀安有些不敢相信。
她蹲下身,将还在沈砚舟门口“坚守阵地”的小橘猫轻轻抱起来,贴在脸颊边蹭了蹭,小猫软软地“咪呜”一声。
“大哥同意了!茸茸,你可以留下来了!” 她小声对小猫说,脸上是灿烂的笑容。茸茸,是她下午偷偷给它取的名字,因为它一身毛茸茸的。
沈怀安也笑了,揉了揉念一的头发:“行啊你,小丫头,都会用苦肉计了。不过这小东西也挺会来事儿,知道抱谁大腿最管用。”
茸茸就这样在沈公馆住了下来。它果然很乖,似乎知道自己“来之不易”,从不乱叫。
它很快摸清了公馆的地形,最喜欢待在壁炉边念一的脚边,或者趴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把自己摊成一张橘色的毛毯。
它似乎尤其喜欢沈砚舟。
尽管沈砚舟明令禁止它进卧室和书房,但这道命令对一只小猫而言,显然约束力有限。
它爱在沈砚舟书房门外徘徊。有时用爪子轻轻扒拉门板,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一次,沈砚舟在书房里和人谈事,谈得不太愉快,气氛凝重。
忽然,门缝底下,慢悠悠地,挤进来一团毛茸茸的橘色——是茸茸。它不知怎么溜达到了二楼,又不知怎么锲而不舍地扒拉了半天门缝,居然真让它挤了进来。
它无视了书房里另一个陌生人和沈砚舟瞬间沉下的脸色,迈着优雅的小步子,走到沈砚舟脚边,熟练地蹭了蹭,然后跳上他书桌旁边一张空闲的椅子,把自己团好,碧眼半眯,仿佛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那个谈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茸茸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甚至有一次,趁沈砚舟不备,跳上了他的书桌,好奇地去拨弄他摊开的文件,被沈砚舟拎着后颈皮拎下来,它还无辜地“咪呜”直叫。
念一的身体在茸茸的陪伴和家人的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
茸茸成了她最忠实的“小跟班”和“暖手炉”。
沈砚舟的书房门口,依然常常蹲着一团橘色的、执着的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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