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湿冷比上海更添几分。
沈砚舟因一桩重要的军务协调,需在江苏停留一段时日。
恰巧沈家在镇江有一房远亲,是沈母的堂弟,姓陆,在本地做些小生意。
沈砚舟想着带念一和怀安同去,一来省得留他们在上海无人看顾,尤其念一身体刚好,他不放心,二来也顺便让念一散散心,换个环境。
于是腊月二十刚过,兄妹三人便带着吴妈、阿水并几个稳妥的随从,乘船沿江,到了镇江。
陆家表舅陆文柏,年近五旬,身材瘦削,面容严肃,透着一股古板。
他带着妻子陆王氏,和一子一女,亲自到码头迎接。
陆王氏是个低眉顺眼、话很少的妇人,总是跟在丈夫身后半步,眼神有些木然。
儿子陆明轩约莫十五六岁,女儿陆明兰十三四岁,都穿着棉袍,规规矩矩地站在父母身后,见到沈砚舟一行,立刻低头行礼,口称“表兄”、“表姐”,不敢抬头直视人。
“砚舟一路辛苦,怀安也来了,这就是念一吧?都长这么大了。”
目光在念一脸上停留,又迅速移开,似乎多看一眼都是失礼。“寒舍简陋,比不得上海,委屈你们暂住些时日。”
“表舅客气,叨扰了。”
一行人乘车前往陆家。
陆家宅子是一栋典型的江南院落,白墙黛瓦,天井深深,收拾得异常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连墙角石缝里都看不到一丝杂草。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陆文柏将沈砚舟安排在正房东厢,沈怀安和念一分别住在相邻的两间西厢房。
房间都提前收拾过,被褥家具半旧,但同样干净得过分。
放下行李,略作梳洗,陆文柏便请他们到正厅用晚饭。
正厅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硬木椅子。
陆王氏和两个孩子垂手侍立在桌旁,没有入座的意思。
“坐吧,不必拘礼。” 陆文柏在主位坐下,示意沈砚舟坐左手,沈怀安和念一依次。陆王氏这才带着儿女,在对面和下首小心坐下,动作轻缓,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陆文柏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其他人这才动筷。
饭桌上安静得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陆文柏不说话,陆王氏更是埋头吃饭,两个孩子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咀嚼无声。
沈怀安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活跃气氛,都被这诡异的寂静给憋了回去,只能对念一无奈地挤挤眼。
念一心里觉得怪异极了。
她想起在上海沈公馆,吃饭时虽然也不许胡闹,但气氛是松快的,吴妈会布菜,二哥会耍宝逗她,茸茸偶尔还会在桌下钻来钻去讨食。
可这里……像是进行某种严肃的仪式,连空气都凝滞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陆明轩和陆明兰。
两个少年人坐得笔直。
饭后,陆文柏对沈砚舟道:“砚舟军务繁忙,我让明轩带你在宅子里转转,熟悉一下。怀安和念一若是累了,可早些歇息。舍下规矩,戌时末熄灯,晨起卯时初。若有需要,可吩咐明兰或下人。”
戌时末?那才晚上九点。念一和沈怀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规矩……可真够早的。
“有劳表舅。” 沈砚舟应下。
陆文柏点点头,又转向自己的一双儿女,语气陡然严厉了些:“明轩,明兰,好生招呼表兄表姐,不得怠慢。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是,父亲。” 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陆文柏这才背着手,踱步离开了。陆王氏也默默跟上。
正厅里只剩下沈家兄妹和陆家姐弟,空气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但依旧凝滞。
沈怀安率先打破沉默。
“明轩表弟,这宅子收拾得可真干净。平时有什么消遣没有?”
“回怀安表兄,平日……多是读书,练字,或帮父亲打理些账目。并无甚消遣。”
“练字?明轩的字一定很好。” 沈怀安顺着说。
“不敢当,只是父亲要求每日必练一个时辰,不敢懈怠。”
念一看向陆明兰,轻声问:“明兰表妹平日做些什么?”
陆明兰像是被吓了一跳,飞快地抬眼看了念一一眼,又低下头:“回念一表姐,我……我在家跟母亲学做女红,偶尔也看看书。”
“女红,我会一点,不过绣得不好。” 念一试图拉近距离。
陆明兰只是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气氛又有些尴尬。沈砚舟这时开口,对陆明轩道:“有劳表弟,带我去书房看看。”
“是,表兄请随我来。” 陆明轩立刻起身引路。
沈怀安对念一道:“一一,你累不累?要不咱们也回房?或者让明兰表妹带你在院子里走走?这院子看着挺别致。”
陆明兰闻言,看向念一,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和……祈求?仿佛生怕念一真的提出要她作陪。
念一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更浓了。
她摇摇头:“不用麻烦了,二哥,我有点累,想先回房了。”
“那好吧。” 沈怀安说着,又对陆明兰笑了笑,“明兰表妹也早些休息。”
“是,怀安表兄,念一表姐,晚安。” 陆明兰连忙起身行礼。
回到西厢房,吴妈已经将房间又收拾了一遍,点了炭盆,屋里还算暖和。
见他们回来,吴妈低声道:“小姐,二少爷,这陆家……怎么感觉怪怪的?下人见了我就躲,问句话都支支吾吾的。那陆太太也是,跟她说话,她就点头摇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是有点不对劲。” 沈怀安在椅子上坐下,摸着下巴,“表舅太严肃了,两个孩子也……在自己家也这样?”
念一坐在床边,抱着吴妈塞给她的手炉,小声道:“明轩和明兰……好像很怕表舅。表舅一说话,他们背都挺直了。”
“何止是怕,简直像老鼠见了猫。” 沈怀安摇头,“而且你们发现没,这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咱们一路进来,除了表舅,就没听别人大声说过话。这规矩……也忒大了点。戌时就熄灯,天还没黑透呢!”
“先生可能习惯了吧,军营里也讲规矩。” 吴妈说。
“那能一样吗?这是家,又不是军营。” 沈怀安不以为然,“而且大哥虽然也严,可也没把家里弄得跟灵堂似的。你看一一在咱们家,虽说也安静,可该笑该闹的时候,不也自在吗?哪像那两个孩子,跟木偶似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在门口停住。
片刻,响起陆明兰细细的声音:“念一表姐,您歇下了吗?母亲让我送热水来。”
念一忙道:“还没,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陆明兰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同样轻手轻脚的小丫头。
陆明兰将水盆放在盆架上,对念一行礼:“表姐,热水备好了,您洗漱。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谢谢明兰表妹,麻烦你了。” 念一忙道谢。
“不敢当。” 陆明兰又行了一礼,带着小丫头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沈怀安,也没再多说一句话,关门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沈怀安看着关上的门,挑了挑眉:“瞧瞧,礼数周到得吓人。一一,你早点洗漱休息吧,这地方……啧,我浑身不自在。我去看看大哥那边忙完没。”
沈怀安走后,念一在吴妈的伺候下洗漱。
她看着这间干净整洁得过分、却没有一丝个人气息的房间,想起陆明轩和陆明兰那过分谨慎小心的模样,总觉得这陆家,怪的很。
夜深了,戌时刚过,陆宅果然迅速陷入一片黑暗寂静,只有屋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隐隐传来,更添几分清冷。
念一躺在床上,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铺,加上心里的不安,让她辗转难眠。
茸茸,那小东西被留在上海公馆,托给春杏照顾了,不知道它会不会想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听到隔壁沈怀安的房间传来极轻微的开门关门声,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朝着前院方向去了。大概是二哥也睡不着,去找大哥了吧。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寒风,心里默默想着,但愿在陆家的这段日子,能平安无事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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