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在吴妈轻声的啜泣和心疼的念叨中,用温热的水浸泡了冰凉刺痛的脚,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重新躺回床上。
可念一却再也无法入睡。
一闭上眼,就是陆明轩被按在冰冷长凳上、颤抖的背影。
陆文柏狰狞暴怒的脸……
戒尺扬起时的风声……
心里又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找人说说话。
可是,夜这么深了。二哥大概睡了,大哥……想到大哥,念一心里有些怯。大哥是不是生气了?气她不听话跑出来……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听着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外面令人窒息的寂静,终于还是躺不住了。
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外间守夜的吴妈。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然后,她看到,房门下方缝隙里,竟然透出了一线光。大哥……还没睡?
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寝衣,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踩着地板走去。
不止大哥一个人,二哥也在。
“……大半夜的把自己儿子扒了裤子按在院子里打?这是亲爹能干出来的事?”
“他治家严苛,行事偏激,已非一日。”
“陆家生意似乎出了些问题,他近日心绪不宁,行事更添暴戾。那玉佩,不过是个由头。”
“由头?我看他就是个疯子!对自己孩子都这样,难怪那两个小的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
“一一今晚吓坏了吧?……”
“她不该出来。” 沈砚舟打断他,声音里又带上了不悦,“衣衫单薄,若是病了……”
“她也是担心嘛。那动静,谁听了不心惊?” 沈怀安辩解道,随即又叹气,“不过也是,那场面……确实不该让她看见。”
门外,念一听着里面的对话。
她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退回去。手抬起,想敲门,又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里面的谈话声停了。
“进来。”
他发现了。
念一的脸有些发烫。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书桌区域,沈砚舟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
沈怀安则大咧咧地坐在对面的圈椅里,翘着腿,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意。
两人都穿着寝衣,外面随意披着外袍,显然也是准备歇下又起来的。
看到念一头发有些凌乱、眼圈还微微泛红地站在门口,沈怀安立刻坐直了身体:“一一?你怎么还没睡?快进来,外面冷!”
沈砚舟从旁边拿过自己搭在椅背上的一条厚羊毛毯。
“披上。把门关上。”
念一连忙关上门,阻隔了外面的寒气。
拿着大哥的羊毛毯,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将自己蜷缩进柔软的椅背和温暖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看了看沈砚舟,又看了看沈怀安。
“睡不着?”
念一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吓着了?” 沈怀安凑近些,关切地问。
念一又点了点头,这次幅度大了些。想起刚才院中的情景,眼眶又有点发热。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陆家的事,与我们无关。明日一早便走。”
“可是大哥,” “表舅他……他为什么那样对明轩?也、也不至于……那样打他啊。还是在院子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想起陆明轩羞绝望的眼神,心里就一阵刺痛。
沈怀安嗤笑一声:“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有病!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家里所有人都得按他的规矩来,一点错都不能有!我看他那不是治家,是立威,是发泄!生意不顺,就拿老婆孩子撒气!”
沈砚舟没有反驳沈怀安的话,只是看着念一,问道:“你这几日,在陆家,觉得如何?”
念一被他问得一愣,随即低下头:“很……闷。大家都不说话,走路都没声音。明轩表哥和明兰表妹看人都不敢抬头。舅母也……不太说话。我觉得……不像个家。我们家才不这样”
念一抬起头看着大哥。
沈怀安伸手揉了揉她裹在毯子里的脑袋:“傻丫头,咱们家当然不这样!谁家像陆家那样,跟个坟场似的!”
沈砚舟的目光也柔和了些许,他看着念一,继续道:“陆文柏出身清贫,早年颇受族人冷眼。后来靠着自己钻营和几分运气,攒下这份家业。他极重体面规矩,视之如命。对子女严苛,是希望他们‘成器’,不受人轻贱,也是将他早年所受的压抑和不平,变本加厉地施加在了更弱者身上。加之近来生意不顺,心气愈燥,行事便失了分寸。”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今日所为,已非严父管教,几近凌虐羞辱。其根源,在于他自身心性之偏狭扭曲,与外在压力交织。此等人家,非你我能改,亦非你我所当介入。”
“那……明轩表哥和明兰表妹,以后怎么办?” 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想到他们还要在这样的父亲手下生活,她就觉得不寒而栗。
“各人有各人的路。我们能做的,有限。”
这话说得有些冷酷,却是现实。沈怀安也叹了口气:“是啊,一一,咱们总不能把人家孩子抢走吧?那是他亲爹。清官难断家务事。”
念一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可心里还是难受。……他们是好人,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我们走了,他们……会不会更难过?表舅会不会因为今晚的事,更迁怒他们?”
这是她最怕的。因为他们的“干涉”,反而让那对姐弟的处境雪上加霜。
沈砚舟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静默了片刻。
“不会。”
“陆文柏是生意人,最重利害。他知道轻重。今晚之事,他虽恼怒,但更忌惮将事情闹大,影响陆家声誉,也……忌惮我。我临走前,会再与他谈一次。他不会,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如此明目张胆地苛待。至于以后……” 他微微摇头。
这算是他能给出的,最切实的承诺了。
念一听懂了,她知道,这是大哥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点点头。
“夜深了,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沈怀安也打了个哈欠:“就是,一一,快去睡。睡醒了咱们就回家,茸茸那估计想你了。”
她裹着大哥的厚毯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毯子很长,拖到地上。
“大哥,二哥,晚安。” 她小声说,然后抱着毯子,慢慢挪向门口。
“毯子披好,别着凉。” 沈砚舟在她身后叮嘱了一句。
“嗯。” 念一应着,打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门。
门内,沈怀安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这陆家,真是来错了。吓着一一了。”
“经些事,也好。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说下去。
但沈怀安明白。
他看着大哥的侧脸,忽然觉得,大哥心里,恐怕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门外,念一裹着温暖的毯子,走在依旧冰冷黑暗的回廊里。
她回到自己房间,吴妈还在浅眠。她没有惊动她,轻轻爬上床,将自己连同那条厚实的羊毛毯一起,裹进被子里。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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