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黑。沈公馆还在寂静里。
念一感觉自己刚刚睡着没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敲门声。
“小姐……小姐?该起身了……”
她痛苦地呻吟一声,将脑袋更深地埋进柔软温暖的枕头里,用被子蒙住头,隔绝那烦人的声音。
茸茸被她的大动作惊动,不满地“咪呜”了一声,从她怀里钻出来,跳下床,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门边,似乎也想看看是谁这么早就来打扰。
“小姐,先生吩咐了,从今日起恢复作息,您快些起吧……” 吴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念一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挣扎着,万分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挪地去开门。
门外,吴妈端着热水,一脸心疼地看着她:“小姐,这天还黑着呢,是太早了。可先生吩咐了……”
“知道了,吴妈。” 念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
她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任由吴妈伺候着洗漱。头发也只是胡乱梳了梳。
茸茸围着她脚边打转。念一弯腰,将它抱起来。
下楼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沈砚舟已经穿戴整齐,面前摊着一份晨报,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他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
沈怀安也难得地早起了,正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念一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哟,我们一一小祖宗,起得真早啊!精神可嘉!”
念一瞪了他一眼,抱着茸茸,在他对面的位置重重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表达着她的不满。
念一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粥,吃了小半个包子。沈砚舟也没管她,淡淡说了句:“上午孟先生辰时正到,在书房授课。你准备一下。”
“嗯。” 念一闷闷地应了一声。
饭后,沈砚舟和沈怀安都出门了。
念一蜷在客厅壁炉边的沙发里,心里对那位即将到来的、据说“学识渊博、性情温和”的孟先生,充满了抗拒和隐隐的敌意。
什么女先生,还不都是来管着她的?教那些枯燥无味的东西,定下一堆规矩……她一点都不想学。
茸茸似乎感受到她的低落,趴在她腿上,用碧莹莹的大眼睛望着她,轻轻“喵”了一声,用带着倒刺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吴妈进来提醒:“小姐,孟先生快到了,您是不是该去书房候着了?”
念一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将茸茸放下,小家伙不满地跟了几步,被吴妈抱走了,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向二楼书房。
轻轻推开门。
她走到那张为她准备的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光滑的砚台边缘,心里七上八下。
不多时,楼下传来门铃声和隐约的说话声。很快,脚步声朝着书房而来。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出现在门口的,并非念一想象中那种戴着老式眼镜、面容古板严肃的中年女夫子。而是一位看起来至多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薄呢大衣,身材高挑匀称。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使不笑,也给人一种温和可亲的感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含着两汪温柔的春水,却又透着沉静睿智。
这就是孟先生?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念一呆住了,一时忘了起身。
“沈小姐?” 孟先生开口,声音如其人,清越温婉,带着礼貌和距离感。
“我是孟静书,受沈先生之邀,来为小姐授课。”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吹皱池水,令人不自觉地心生好感。
念一这才回过神,慌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礼:“孟、孟先生好。”
“沈小姐不必多礼。” 孟静书款步走进来,将手里一个素色的布包放在书桌上,目光在念一脸上和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
“沈小姐气色不错,只是似乎有些倦意?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还、还好。” 念一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她能说是因为被迫早起所以没睡够吗?
孟静书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走到为她准备的那张椅子前坐下,姿态优雅端庄。
上午两个时辰,中间可休息一刻钟。今日我们先不忙讲书,聊聊可好?”
聊聊?念一有些意外,抬起头看着她。
孟静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随意而亲切:“我听沈先生说,沈小姐之前因故耽搁了些课业。不知沈小姐平日里,都喜欢看些什么书?除了学校里的功课,可有什么旁的喜好?”
她想了想,小声道:“以前……在学校的功课,都学。也看些……杂书,小说,画报之类的。喜好……没什么特别的,就……养养猫,看看花。”
“哦?沈小姐还喜欢侍弄花草?” 孟静书眼中流露出了兴趣,“我见这公馆后院,有几株蜡梅开得正好,香气清远。沈小姐喜欢什么花?”
“我……我喜欢水仙。”
“觉得它干净,看着心里舒服。”
“水仙凌波,品格高洁,确是佳品。”
“不过,养花看似闲情逸致,却也需懂得习性,知晓时节,方能使花叶繁茂,香气宜人。譬如水仙,喜光畏寒,浇水需有度,多了烂根,少了枯叶。这其中的分寸把握,与读书做人,倒有几分相通之处。”
她说着,从带来的书里抽出一本,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沈小姐请看,这《荀子·劝学》有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养花需日日照料,点滴积累,学问之道,亦是如此。沈小姐觉得呢?”
她竟不觉得反感,反而顺着她的话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孟静书见她听进去了,眼中笑意深了些,合上书,温言道:“沈先生请我来,是希望沈小姐能多学些东西,明事理,知进退。这自然是好的。不过,学习并非一味苦读,也需得法,需有趣味。我观沈小姐灵秀,并非愚钝之人,只是或许之前方法不得当,或心绪未平,故而有些抵触?”
念一脸红了红,没承认,也没否认。
“无妨。”
“从今日起,我们便慢慢来。课业要完成,规矩要遵守,这是本分。但如何完成,如何遵守,我们可以商量着来。譬如这晨起,确是早了些,沈小姐若觉困倦,午间可小憩片刻。又譬如这功课,若沈小姐能提前完成,且完成得好,余下的时间,便可做些自己喜欢的事,看看杂书,逗逗猫儿,只要不出格,都是可以的。”
“真的……可以吗?”
“自然。”
“前提是,该做的,必须做好。沈小姐可愿意与我约法三章?”
“什么约法三章?” 念一好奇地问。
“一,按时作息,专心听讲,这是对师长、对学问的尊重。二,每日功课,认真完成,不得敷衍。三,”
孟静书看着念一的眼睛,“若遇不解,或心中烦闷,可直接问我,或与家人商议,不可藏着掖着,更不可消极怠工。这三条,沈小姐可能做到?”
念一想了想,自己似乎……没什么理由做不到。她点了点头:“我能做到。”
“好。” 孟静书笑容加深,那笑容明亮真诚,让人心生暖意,“那我们现在,便开始今日的课业?沈小姐不必紧张,只当是听我讲个故事,说说道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念一发现,这位孟先生讲课的方式,与她之前在学校遇到的先生完全不同。
中间休息时,孟静书还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做成梅花形状的桂花糖。
她递给念一一块,自己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笑道:“这是我家厨娘的手艺,沈小姐尝尝。读书累了,吃点甜食,最是提神。”
这位先生,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出乎意料的结束了。
孟静书布置的功课只是一小段文章的背诵和释义,以及一篇短小的随笔,题目是“冬日所见”。
“后日我再来时检查。” 孟静书收拾好东西,对念一温言道,“沈小姐今日听得认真,很好。我们后日见。”
“孟先生慢走。” 念一将她送到书房门口,行礼道别。
原来,学习……也可以是这样的?
“小姐,该用午饭了。” 吴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笑意,“哟,小姐还在用功呢?孟先生方才走时还夸您聪慧静心呢。”
念一脸一热,放下书:“我就看看。吴妈,今天中午吃什么?”
“有小姐爱喝的鸡汤,还有新蒸的鲈鱼。” 吴妈笑着答道,又补充了一句,“先生早上出门前吩咐了,说小姐若上午课业顺利,下午可自行安排,只是莫要忘了做功课。”
晚饭前,沈砚舟回来了。他脱了大衣,第一句话便是问林叔:“小姐今日课业如何?”
林叔躬身答道:“回先生,孟先生辰时正到,午时初离开。期间书房安静,偶有问答之声。孟先生离开时神色欣然,夸赞小姐‘灵慧可教’。小姐下午一直在书房用功,方才去了后院散步,此刻刚回。”
沈砚舟点了点头。
他走到客厅,看到念一正抱着茸茸,坐在壁炉边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壁炉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宁静而专注。
他没有打扰她,在一旁的沙发坐下,也拿起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沈怀安是踩着饭点回来的,一进门就大呼小叫:“饿死了饿死了!吴妈,开饭开饭!” 他看到念一,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一一,怎么样?孟先生厉害吧?没把你吓哭吧?”
念一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二哥一眼。
沈怀安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挠挠头,看向大哥。沈砚舟放下报纸,起身,经过他身边时,“吃饭。”
饭桌上,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
饭后,念一主动对沈砚舟道:“哥哥,孟先生布置的功课,我做好了背诵和释义。还有一篇随笔,我……我想明天再写,可以吗?”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自行安排便是,后日孟先生来前完成即可。”
“嗯。” 念一应下,心里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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