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砚舟走了进来。
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尚未脱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但淡淡疲惫，以及此刻的愠怒衬得他十分有压迫感。
床头灯光勾勒出他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那双深眼睛，此刻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在床上那个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身上。
念一的心跳几乎要停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哥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还直接敲门进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条件反射地，手在被子底下飞快地一塞，将那本厚厚的《基督山伯爵》连同手电筒一起，死死地压在了枕头最下面。
然后，她迅揉着眼睛，声音含混不清地抱怨：
“大哥……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我刚睡着……”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大哥的脸色。
沈砚舟就站在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像是穿透一切伪装。
他朝着床边走了过来。靴子踩在地板上。
沈砚舟在床边站着，目光落在了她身侧的枕头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枕头下是什么？”
“没、没什么啊……”
“就是……就是抱枕，我睡觉喜欢抱着东西……”
“哦？”
他没再追问，伸出手，握住了念一紧紧攥着被角的手腕。
念一来不及惊呼，被他轻轻一带，手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被角。
紧接着，沈砚舟的另一只手抽出了那本厚厚的《基督山伯爵》以及小手电筒。
念一看着大哥低头，目光扫过书的封面，又掂了掂那支小手电筒，可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基督山伯爵》。”
“孟先生借你的？”
“是、是孟先生说……可以开阔眼界，对作文有好处……”
念一哆哆嗦嗦地解释，试图搬出孟先生做挡箭牌。
“孟先生让你半夜三更，点灯熬油，彻夜不眠地看？”
“让你看得精神萎靡，白日走神，功课敷衍？”
“我没有敷衍功课……”
“我……我就是看得入迷了，没注意时间……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按时睡觉……”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次倒不全是装的，是真的害怕。
大哥上次打手心的疼还记忆犹新，这次被她抓个正着，看小说看到半夜，还撒谎……不知道大哥会怎么罚她。
沈砚舟看着她簌簌掉落的眼泪和惨白惊惶的小脸。
他将书和小手电筒随手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夜寒、烟草和冷冽须后水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让她更加僵硬。
“下来。”
念一哆哆嗦嗦地，一点点从被窝里挪出来，赤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深夜的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沈砚舟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沿，示意她靠近些。
念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恐惧让她脚步发软，但她不敢违抗，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去，在离大哥一臂远的地方站好，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砚舟没再要求她靠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沉默压得念一几乎喘不过气。
沈砚舟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将她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然后，在念一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手臂一揽，将她面朝下，按趴在了自己的腿上！
“哥哥！不要！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砚舟没有理会她的挣扎，一只手稳稳地按在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抬起来，然后落下
“啪！”
念一“啊”地叫了一声，挣扎得更厉害，眼泪汹涌而出：“大哥！放开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看了！”
“啪！” 第二下紧跟着落下，打在另一边。
“不知爱惜身体，彻夜不眠。”
“啪！” 第三下。
“撒谎欺瞒。。”
“啪！” 第四下。
沈砚舟打完了四下，便停了手。他没有立刻放开她，按在她腰上的手也没有松开。
房间里只剩下念一的哭泣声。
过了许久，直到念一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沈砚舟才缓缓松开了手。
“起来。”
念一浑身发软，脸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眼泪糊了满脸，根本不敢抬头。她手脚并用地，费力地从大哥腿上爬起来，站在地上，依旧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寝衣下摆。
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深色手帕，递到她面前。
念一愣了一下，没敢接。
“擦擦脸。”
念一这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擦着。
沈砚舟等她擦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开口，这一次，温柔了很多：
“孟先生借书与你，是好事。多读些书，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我并非不许。”
念一惊讶地抬起泪眼，看向大哥。他……不反对她看小说？
“书可以看，却不可沉迷，更不可因此荒废正业，损耗身体。你最近精神不好，白日恍惚，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呢？”
原来大哥都知道……她以为伪装得很好，其实早就被看穿了。
“我……我只是觉得好看，没忍住……” 她小声辩解，底气却不足。
“没忍住，就学会克制。”
“看看闲书可作消遣，但不可以颠倒主次。从明日起，恢复正常作息。小说，哥哥允许你每日看一个时辰，睡前不许再看。能不能做到？”
他的要求清晰明确，甚至给了她每天一个时辰看小说的时间。
这比念一预想中“没收所有书、严厉禁止”的结果，好了太多太多。她连忙用力点头：“能！我能做到！我一定按时睡觉，再也不熬夜了！”
“孟先生夸你随笔有进步，”
“可见用了心的。既喜欢看这些故事，闲暇时，也可试着将书中所得，化入你自己的文章之中。”
念一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大哥。这还是那个古板严厉、只准她读圣贤书的大哥吗？
沈砚舟似乎被她呆愣的样子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说着，站起身，揉了揉念一的脑袋。
念一还沉浸在刚才那番话带来的震惊和一丝奇异的暖流中。
见他起身，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还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知不知道”
念一点点头
“疼不疼？”
“疼……”
“疼才记得住。”
“时候不早了，去睡吧。”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念一站在原地。
大哥打了她，可是……好像又没真的生气？
她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半个脑袋。
一会儿是害怕，一会儿是委屈，一会儿又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原来大哥……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
但至少，他听到了孟先生的话，也在试着改变一点点，对吗？
而明天，她大概……真的会按时睡觉，也会只用一个时辰来看她心爱的小说了。
而走廊另一头的主卧里，沈砚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许久，他才将烟放下，揉了揉眉心。
打那几下，是警示，也是无奈，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什么性格。
孟静书的话在耳边回响，他试着用更“讲道理”的方式。可有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和担忧，似乎还是需要通过最直接的方式，才能让她记住教训。
希望……她能懂吧。
至少，她最后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了点儿别的，类似于……思考和接受的东西？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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