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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月下梅林


空气里混合着旧书、墨水和女孩子身上淡淡雪花膏的清新气味。

营会是全封闭式的,为期半月。

学员二十余人,都是租界及周边体面人家的孩子,年龄在十四到十八岁之间。

沈家派了吴妈和一个稳妥的婆子随行照料起居,阿水则以“家中管事”的身份,住在营会外围的招待所,负责通联和安全。

念一被分在一间四人宿舍里。

同屋的除了她,还有三个女孩。

头两天,念一有些拘谨。

她习惯了沈公馆的安静,突然置身于满是陌生同龄人的环境,听着她们用或清脆或软糯的上海话、国语甚至夹杂着洋文热烈交谈,讨论着电影、流行发型、还有营会里几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先生,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营会的课程安排得很满。

上午多是文学赏析和写作指导,请来的先生有报馆副刊编辑,也有大学里的年轻讲师,讲起中外名著、诗词歌赋、新文学运动,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下午则是分组讨论、自由阅读或习作时间。

晚上有时有讲座,有时是放映些文艺电影。

念一学得很认真。

孟先生打下的基础让她不至于吃力,而那些先生们开阔的视野和新颖的观点,也让她大开眼界。

她尤其喜欢一位姓叶的女先生讲的古典诗词,能将那些古老文字里的意境和情感,讲得如在目前。

课余闲暇,女孩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同宿舍一个叫陈漫的女孩。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不说话时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韵,一笑起来却又如冰雪初融。

她不仅长得美,家世似乎也很好,谈吐举止优雅得体,无论诗词歌赋还是西洋文学,都能接上话,且见解独到。

营会里好几个家境优渥、自视甚高的男生,总是找机会凑过来与她搭讪,陈漫总能游刃有余地应对,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念一觉得陈漫像画里走下来的人,美得有些不真实,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

她大多只是远远看着,心里有些羡慕,却并不想凑近。

另一个同屋的女孩,则截然不同。

她叫柳英,比念一略大半岁,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很大,总是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机灵和用不完的力气。

她是江南人,说话带着软软的吴语腔调,语速很快,笑起来声音清脆,像银铃。

她是营会里的“包打听”和“开心果”,似乎认识所有人。

念一刚来的第二天下午,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找一本叶先生提到的诗集,正踮着脚在较高的书架上摸索,柳英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手里也拿着本书。

“哎,你找《迦陵词》?是不是叶先生上午提的那本?” 柳英凑过来,仰头看着书架,语气自来熟。

念一吓了一跳,收回手,点点头:“嗯。”

“我知道在哪!第三排最右边,蓝色封皮那个!”

柳英利索地指了指,又打量了念一两眼,笑眯眯地说。

“你是新来的吧?叫沈念一?上海沈家的?我昨天就注意到你了,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像只小兔子。我叫柳英,住你斜对面床铺!”

她的热情和直率让念一有些无措,但那份善意是能感受到的。她小声说:“你好,柳英同学。”

“什么同学不同学的,叫名字就行!” 柳英摆摆手,已经踮起脚,帮她抽出了那本《迦陵词》,“喏,给你。你也喜欢叶先生的课?她讲得真好,是不是?我特别喜欢她讲李易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那一段……”

她自顾自地说起来,语气活泼,话题跳跃。

念一捧着书,听着她叽叽喳喳,心里的那点拘谨,竟不知不觉消融了些许。

这个柳英,像一团温暖跳跃的小火苗,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取暖。

从那以后,柳英就“黏”上了念一。吃饭要拉她一起,上课要坐她旁边,讨论时也总cue她发言。

陈漫大多时候独来独往,或与几个同样出色的女生一起,对柳英的热情和念一的安静,都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几天下来,念一和柳英渐渐熟络起来。

柳英性格爽朗,心无城府,什么话都敢说。

她偷偷指着某个夸夸其谈的男生,对念一咬耳朵:“瞧见没,那个姓周的,眼睛都快长到陈漫身上去了,可惜人家陈大小姐眼皮都不抬一下。” 也会在晚上熄灯后,躲在被窝里,跟念一分享她从家里带来的芝麻糖,小声说着自己家里的趣事和烦恼。

“念一,你家里是不是管得特别严?” 一天晚上,柳英趴在床上,托着腮问,“我看你那个……叫阿水的家里人,总在附近转悠,吴妈也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你大哥肯定很厉害吧?”

念一正在灯下整理笔记,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大哥……是挺厉害的。对我也……很严格。”

“严格好啊!我爹就对我太宽松了,由着我胡闹。” 柳英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不过我娘总说,女孩家,还是稳重些好。像陈漫那样,多好,又漂亮,又有才,规矩礼仪一丝不错,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念一,你其实也挺好看的,就是太安静了,像个小瓷娃娃,让人想保护,又不敢大声跟你说话,怕吓着你。”

念一脸一红,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长得不算差,但跟陈漫那种夺目的美比起来,只能算清秀。

而且,她也不太习惯被人讨论容貌。

“哎,你说,陈漫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柳英的思维总是跳得很快,“营会里那几个,我觉得都配不上她。她好像对谁都不冷不热的。”

“不知道诶。” 念一老实回答。她对陈漫始终有种距离感。

“要我说,她那样的人,估计眼光高着呢。” 柳英嘀咕道,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念一,明天晚上没安排,听说后山那边,有片梅林,这几天月亮正好,咱们偷偷溜出去看看怎么样?我打听过了,西边围墙有个地方,墙矮,还有棵歪脖子树,好爬!”

“溜出去?”

念一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营会有规定,晚上不能私自外出。而且,围墙……多危险啊。被先生知道了……”

“哎呀,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柳英不以为然,“就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整天关在这里,闷死了!你看今晚月亮多好,不去看看多可惜!听说那梅林是以前一个老举人种的,花开的时候香飘十里呢!现在虽然谢了,但月光照着光秃秃的枝桠,肯定也别有一番风味!去吧去吧,就我们俩,哦,要不……叫上陈漫?她肯定也闷!”

念一心里有些动摇。

月光下的梅林……听着确实很美。

而且,这种“冒险”的刺激感,对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在

沈家,她连晚上独自出门都是不被允许的……

“别担心,我们小心点,快去快回。”

柳英看出她的犹豫,继续怂恿,“难道你不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整天不是教室就是宿舍,多没意思!就要有点出格的事才够本!”

最终,对“不一样的风景”和“青春出格”的好奇,压过了对规矩的畏惧。念一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那……就去一会儿?”

“太好了!” 柳英兴奋地坐起来,“说定了!明天晚饭后,等查过房,咱们就行动!我去跟陈漫说一声,她要去更好,人多热闹!”

出乎念一意料的是,陈漫听了柳英的提议,然后竟轻轻点了点头:“好啊。听着不错。”

于是,第二天晚上,查房的女先生离开后不久,三个女孩便悄悄地溜出了宿舍楼。

月光清冷如银,洒在寂静的校园小径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英打头阵,她对地形似乎摸得很熟,带着念一和陈漫,熟门熟路地绕到学校西侧最僻静的一段围墙下。

那里果然如她所说,围墙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墙边还长着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歪斜着靠在墙头。

“看,就是这儿!”

柳英压低声音,有些得意。

“我先上,给你们探路!” 她说着,搓了搓手,抱住粗糙的树干,三两下就灵巧地爬了上去,蹲在墙头,对下面招手,“快上来,不难!”

念一看着那并不算矮的墙头和粗糙的树干,心里有些打鼓。

但来都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柳英的样子,抱住树干。

轮到陈漫。这位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竟然也没有丝毫怯意。她将略长的裙摆提起,在腰间打了个结,露出下面利落的裤装,然后动作轻盈地攀了上来,姿态优美得像只猫。

三个女孩先后跳到墙外松软的土地上,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一种做“坏事”得逞的、兴奋又紧张的笑容。

月光下,陈漫那张清冷绝伦的脸,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生动的暖意。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路,通往不远处的山坡。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在夜晚特有的清冽气息,还隐约飘来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冷香。

“跟我来,梅林就在前面山坡上!” 柳英辨认了一下方向,带头朝前走去。

三个女孩,踏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间小径上。

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她们轻轻的脚步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惊起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远离了营会的灯火和人声,天地仿佛只剩下她们和这一片清辉。

“看!到了!” 柳英指着前方。

一片疏朗的梅林,静静地矗立在山坡背阴处。

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残蕊,在月光下显出淡淡的灰褐色。

但正因无花,那交错遒劲、姿态各异的枝干,在如水的月华勾勒下,反而呈现出一种别样的美。

月光透过疏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水墨画般的光影。

空气里那股冷香,似乎也更清晰了些,是残蕊和枝干混合的味道,清冽,悠远。

“真美……” 念一忍不住轻声赞叹。

这与沈公馆后花园修剪整齐的花木截然不同。

陈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株姿态尤其奇崛的老梅下,仰头望着月光穿过枝桠的缝隙,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丹凤眼里,映着清冷的月辉,竟也显出一丝难得的、近乎迷离的沉醉。

柳英则像个孩子似的,在梅林间小步跑动,伸手去触碰那些光滑冰凉的枝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要是下雪就好了,” 柳英跑回来,气息有些喘,眼睛亮晶晶的,“雪压梅枝,月下赏雪,那才叫绝景呢!”

“雪有雪景,无雪有无雪的意境。” 陈漫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月夜里,像珠玉落盘,清越动听,“东坡词云:‘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便是此情此景了。少了繁花,更见风骨。”

“陈漫,你懂得真多。” 柳英由衷地说,又看向念一,“念一,你觉得呢?”

念一正看着月光下自己呼出的白气,闻言想了想,轻声道:“我觉得……很安静。心里好像也跟着静下来了。在营会里,总觉得有点……闹。这里很好。”

“是吧!我就说该出来走走!” 柳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惜,这样的晚上太短了,明天又要回去上课,听那些之乎者也,应付那些……人。” 她意有所指地撇撇嘴,显然对营会里某些献殷勤的男生不甚感冒。

陈漫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飘渺:“人生何处不围城?营会是,家里亦是。能有此刻偷闲,已是难得。”

三个女孩在梅林里或站或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话题从天上的月亮,聊到营会里有趣的先生,聊到各自喜欢看的书,甚至聊到对未来模糊的想象。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她们,将少女们纤细的身影和年轻的面庞,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那些白日的拘谨、距离、身份的差异,似乎在这片无人的月光梅林里,被悄然淡化。

她们只是三个暂时逃离了规矩和视线,共享着一片月光、一阵冷香、一份秘密的,普通的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渐渐大了,带来刺骨的寒意。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再晚,恐怕要被人察觉。”

柳英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轻重,点点头。

三人顺着原路返回,再次借助那棵歪脖子树,翻过围墙,悄无声息地溜回了宿舍楼。

躺在各自床上时,已是深夜。吴妈似乎并未察觉她们短暂的离开,早已睡熟。

念一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棂分割成方格的月光,心里一片澄澈安宁。

这是一种与在沈家时,被兄长保护着的安心截然不同的感觉。

是一种独立的、自由的、带着一点小小冒险和秘密的,纯粹的快乐。

她想起了大哥。如果大哥知道她今晚翻墙出去,会不会又生气?可能会吧。可是……她并不后悔。

她在被子里蜷缩了一下,像只偷到蜂蜜的小熊,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充实感,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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