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一被接回沈公馆，已是沈砚舟夜访孟静书公寓后的第三天。
风声似乎真的因沈砚舟的“重病静养”而略略平息了些，至少表面如此。
车子驶入熟悉的门廊，念一抱着茸茸下车，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家，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才像是终于被填回了原位。
虽然大哥只是那晚匆匆一见，说了几句简单的话，但知道他真的没事，就在这栋房子里，那种踏实感，是孟先生公寓再温暖也比不了的。
“一一！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 吴妈第一个冲出来，眼圈红红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肯定瘦了！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快进来，吴妈给你炖了冰糖燕窝，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呢！”
茸茸回到熟悉的地盘，立刻从念一怀里跳下来，兴奋地在一楼客厅里跑了好几圈，最后跳上它最爱的窗台软垫，满意地团好。
念一被吴妈拉着往里走，刚到客厅门口，一个人影就风风火火地扑了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可算回来了！想死二哥了！” 沈怀安笑得见牙不见眼，使劲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孟先生那儿没被闷坏吧？孟先生人是好，就是太安静了，哪有家里热闹！怎么样，二哥是不是说到做到，把你全须全尾地接回来了？”
“二哥～” 念一被他晃得头晕，心里却暖暖的，小声说，“我没事。孟先生对我很好。”
“好就行！走走走，喝燕窝去！大哥在书房，一会儿下来。” 沈怀安搂着她往餐厅走，嘴里不停，“我跟你说，你不在这些天，可把二哥忙坏了，码头、铺子、账本……看得我眼睛都花了！还是你在家好，茸茸都有人管，不用总来扒拉我的裤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念一安静地听着。
这种熟悉的、略带吵闹的关怀，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晚饭时，沈砚舟才从楼上下来。
他坐下，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念一身上，打量了一下，开口道：“可算回来了。”
“嗯，大哥。” 念一连忙应道，坐直了些。
“吃饭。” 沈砚舟拿起筷子，不再多说。
饭桌上，沈怀安依然是活跃气氛的那个，拼命给念一夹菜。
饭后，三人移到小客厅壁炉边。
吴妈送上消食的普洱茶和几样精致的江南小点。
茸茸跳上念一膝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沈怀安瘫在沙发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样好，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体，看向沈砚舟，语气正经了些：“大哥，你下午说有事要商量，什么事？”
“这边的事，一时半会儿难了。稽查处虽然暂时退了，内鬼还没揪干净，背后的人也还在暗处。我‘病着’，他们才会松懈。但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沈怀安皱眉：“那大哥你的意思是？”
“去江南住一阵子。”
“苏州那边，我早年置办了一处临水的院子，一直空着，还算清净。对外就说，我病体难支，需南下寻名医，静心调养。你跟我一起去。”
“去江南？” 沈怀安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向念一，“那一一呢？也一起去？”
念一心里咯噔一下。又要……离开吗？这次是去更远的江南？
沈砚舟的目光也转向她，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一一也去。上海滩是非之地，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一起去，换个环境，你也好好散散心。”
“好啊！” 沈怀安第一个拍手赞成，脸上露出兴奋，“我早就想去江南玩玩了！听说苏州园林甲天下，还有评弹、小调……对了，太湖的船菜也是一绝！咱们去住一阵子，等这边风头过了，那些王八蛋自己跳出来，大哥再回来收拾他们！一一，你说好不好？江南可漂亮了，跟上海不一样，小桥流水，可诗意了！”
他描绘得绘声绘色，试图打消念一的疑虑。
念一看着二哥兴奋的脸，又看看大哥的眼神。
她心里有点乱，有点舍不得刚刚回来的家，也对陌生的远方有些怯意。
但大哥说，留在这里他不放心。而且……大哥身体还没好全，去江南调养，或许真的对他好。
“我……我都听大哥的。”
这丫头，还是这副“都听你的”的样子。沈砚舟宁愿她像怀安那样，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哪怕是不愿意。
“不是听我的，” 他纠正道，声音平稳，“是眼下，这是比较稳妥的安排。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
念一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大哥。大哥……在问她想法？
她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问：“那……要去很久吗？茸茸……能一起去吗？”
沈怀安噗嗤笑了：“当然能！咱们一家子，连人带猫，都去！至于去多久……看情况呗，短则一两个月，长则……说不定住得舒服，就不想回来了呢！” 他后半句是玩笑。
沈砚舟没理会他的玩笑，对念一解释道：“不会很久。等这边事情了结就回来。院子临水，有树，茸茸去也能跑得开。吴妈、阿水，挑几个稳妥的人跟着。你的功课，” 他顿了顿，“孟先生如果得空，也可以请她偶尔来小住，或者，在苏州另请一位可靠的先生。”
他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念一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些。
大哥虽然安排得不容置疑，但并非不顾她的感受。
“孟先生……她会来吗？” 她眼里露出一丝期待。孟先生温柔，教她弹琴，和她说话，在她最害怕的时候收留她，她心里是亲近且感激的。
“我会去信问问她的意思。” 沈砚舟道，“她若愿意来小住几日，自然欢迎。”
“太好了！” 沈怀安又插话，“有孟先生在一一就更不闷了！大哥，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得赶紧让人去把那院子收拾出来，再打听打听苏州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不急。” 沈砚舟打断他，“总要等大夫那边开出‘需南下疗养’的明确诊断，再把风声放出去。收拾院子，安排行程，也需要时间。大抵……再过十天半月。”
他做事向来计划周详，步步为营。南下既是暂避，也是布局的一部分。
“行，都听大哥安排！” 沈怀安摩拳擦掌，已经开始畅想江南生活了，“一一，到时候二哥带你去逛听评弹，吃松鼠鳜鱼、碧螺虾仁……保证比在这开心！”
离开熟悉的家去陌生的地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但如果是和大哥二哥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也许，真的像二哥说的，能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散散心。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却真实的弧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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