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天光破晓。
这一日,清河上的薄雾比往常浓了许多,浓得像是一层白色的纱帐,将整条河都笼罩其中。
萧承安起得很早,亲兵和护卫们也都醒着,他们都在等,等着最后一日的开启,结束。
陆离也在等,他也好奇,因果杀劫还能整出什么花活儿,难不成直接送个大乘仙君过来?
日上中天,雾散云开。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清河水面波光粼粼,芦苇丛中水鸟惊飞,远处传来渔夫的号子声。
若不是庙前河滩上还残留着昨夜战斗的焦痕,这一切宁静得就像一幅田园画卷。
萧承安坐在廊下,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目光望向天边。
“越是安静,心里越不踏实。”
他自嘲地笑了笑。
陈伯庸站在他身侧,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抬头。
萧承安也抬头。
亲兵们也抬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天空。
天穹之上,极高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光点,像是白昼里的一颗流星。
可那光点变大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之间便从针尖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
又从拳头大小变成了磨盘大小,然后是房屋大小,然后是一座山的大小。
那竟然是一颗陨石!
通体燃烧着炽白色的火焰,拖着一条长达数里的焰尾,从九天之上轰然坠落。
陨石尚未抵达,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已经先一步降临,让所有人都心生绝望。
陈伯庸脸色煞白。
这颗陨石,足有数百丈之巨。
若是让它砸落了。
莫说小小一间河神庙,便是整座清河城。
方圆数十里之内都会被砸成一个巨大的陨坑,甚至整个临江郡,都会遭到山崩地裂般的冲击。
这就是第七日的因果杀劫。
它不跟你讲道理了。
它直接从天上扔一颗陨石下来。
忽然,青袍身影出现在庙前,抬头望向那颗从天而降的陨星。
陆离的脸上带着惊讶,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呵呵,真是装都不装了?”
然后他动了。
青袍猎猎,衣袂如云,陆离的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逆着陨石坠落的方向直冲天穹。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身后拖出一条肉眼可见的真空通道,快到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爆鸣。
数百丈之巨的陨石,燃烧着炽白火焰,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当头砸下。
陆离抬起了右手。
一掌,反手抽了上去。
刹那间,一道狂澜逆势席卷,与陨石接触的那一刹那,天地之间仿佛瞬间静止了。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接触点爆发开来,向四面八方扩散,云层被撕成碎片,露出了云层之上那片深邃幽蓝的域外星空。
紧接着,那颗数百丈之巨的陨石,从受到冲击的那一点开始,浮现出了一道裂纹。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眨眼间遍布整颗陨石。
然后,它碎了。
漫天碎石甚至来不及四散飞溅,陆离又是衣袖一挥,一道清光浩浩然铺展开来,将漫天碎石尽数裹住,逆流而上,从云层的窟窿中穿过,将它们尽数送回了域外。
清光敛去,云层重新聚拢。
天空恢复了湛蓝,河风重新轻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离从天空中缓缓降下,青袍依旧,衣袂依旧,连发丝都没有乱一根。
他落在河神庙前,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庙中。
河滩上,一片寂静。
就在这无声的喧嚣中,第七天默默进入了尾声。
河神庙内,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是一道温润如玉的灵光,从庙殿的门缝、窗棂中透出,柔和得像是一盏灯火。
七星续命,功成了。
桑千原平躺在阵中,周身环绕着七点星光。
那七点星光明灭不定,正围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天穹之上,北斗七星的星光骤然亮起,七道星光从天穹垂落,与室中环绕桑千原的七点星光遥相呼应,继而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将桑千原整个人笼罩其中。
灵机如瀑,倾泻而下。
桑千原那苍白如纸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血色,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有力。
冰冷的四肢,更渐渐恢复了温度。
他亏空的气运,重新被填补。
然后,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虽然还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但已经重新燃起了生机。
片刻之后,他缓缓坐起身来。
哗啦。
河神庙的大门无风自开。
萧承安等人正站在门口翘首以盼,放眼望去,便看到那日夜燃烧的数十盏金灯,此刻已然尽数熄灭。
桑千原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鲜活气息。
“桑先生!”
萧承安眼眶一热,上前一步。
桑千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面风尘的皇子,认出了他。
“三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是我。”萧承安声音感慨,“先生,你终于醒了。”
桑千原沉默了片刻,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从阴神教密谋败露,监天司搜查内鬼,自己一直倚重的副手王必先暴起偷袭,至自己重伤垂死,后来的记忆,他便记不清了。
“是清河河神救了你。”
萧承安将他扶起。
众人皆望向正殿供台上那尊青衣神像,静静矗立,只觉这七日种种所历,如经幻梦。
桑千原撩起衣摆,双膝跪地,以额触地。
“监天司神道参知桑千原,叩谢河神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陆离也在端详着他的成果。
七星续命,果真是神奇,能将一个命定的必死之人,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
只不过这七日的因果杀劫,也真是一道比一道狠。
天灾人祸、妖祟心魔。
甚至最后还来个天降正义,倒是一出好戏。
供台之上,那尊神像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清光。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辨不清方向,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低语。
“不必多礼。起来吧。”
桑千原抬起头,却没有起身。
陆离的声音继续从清光中传出,语调平淡。
“不过你也无需高兴得太早,七星续命终究只是续命之法,而非逆转生死之术,续命一纪,已是极限。十二年后,气运再次亏空,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静室之中骤然一静。
萧承安脸上的喜悦骤然凝固。
陈伯庸微微低下头去。
即便是对于正常的成年人,十二年也不算长,更何况是对于动辄上百年寿命的修士,十二年就仿若一度春秋而已,太过短暂。
但桑千原脸上却没有懊恼,他微微一笑。
“千原本是必死之人,能再得十二年春秋,已是天大的幸事。”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上了一种久违的、属于监天司神道参知的从容与笃定。
“破解阴神教的点灵秘法,重构城隍神道,让那些被阴神教窃据的城隍庙宇重新归于正道,十二年,绰绰有余。”
陆离一手杵着下巴,看着供台下这个自信的中年人,忽然有点儿明白,为何监天司一定要救他了。
“你倒是豁达。”
桑千原再次向供台上的神像深深一礼。
陆离没有再说话。供台上的清光缓缓敛去,那尊神像重归于寂。
“桑先生,我们该回清河城了。”萧承安开口。
陈伯庸遂命亲兵侍卫整肃队伍。
连带鬼哭、尸陀、骨翁三人,被亲兵们以缚灵锁链捆住,塞入马车,一行人趁着暮色,离开了河神庙,朝清河城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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