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步，腿都在发抖，可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
楼下的人看见她下来，都愣住了。
裴母满脸是泪，看见乔小小，赶紧别过头去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裴父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指挥员看见她，脸上闪过一瞬的心疼和为难，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乔小小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表情，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也被碾碎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去。”
裴母走过来，她拢住乔小小身上的衣服，手指哆嗦着把扣子系好。
又把散开的衣领掖了又掖，声音还有点哽咽，却念叨着。
“你怎么下来了？赶紧上楼休息去，外面风大，你刚出月子，吹不得风。”
“妈。”
乔小小握住裴母的手，那双手冰凉的，还在发抖。
她看着裴母的眼睛，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我去，我想见他。”
裴母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又涌上来，可她看着乔小小那张倔强得没有一丝动摇的脸，到底没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她点了点头，松开手，又忽然攥紧，把乔小小的手攥在掌心里。
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渡给她。
“那你…多穿点。外面冷。”
周指挥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酸得厉害。
他在军区干了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送行的、等信的、认尸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看着乔小小这个刚生完孩子没几天的女人。
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一滴眼泪，眼眶里却烧着一团火，他还是忍不住别开了目光。
“小乔。”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要是不舒服，就别勉强。”
“我去。”
乔小小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轻，可语气比刚才更硬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步子很慢。
她自己上楼，加了一件棉袄，又把围巾裹好，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
乔小小上了车，坐在后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在一起。
裴母站在门口，眼泪还在流，裴玲扶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裴父站在最后面，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子。
车子开出去很远的时候，乔小小回头看了一眼。
裴母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路上很安静。
周指挥员开车开得很稳，一句话都没说。
乔小小坐在后面，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和房屋，脑子里却是空的。
她不敢想，不敢想那两个字，不敢想那两个字背后的意思。
她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不是他，肯定不是他。
他那么厉害，不会出事的。不会的。
他可是男主。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和低矮的灌木丛。
远远地看见一片帐篷，灰绿色的，搭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拉着警戒线，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在来回走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人闻着就心里发慌。
周指挥员把车停在帐篷外面，熄了火，回头看了乔小小一眼。
“到了。”
乔小小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脚刚踩到地上，腿忽然一软，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周指挥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她。
“没事吧？”他皱着眉问。
乔小小站直了，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事。”
她往前走了几步，腿还是软的。
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周指挥员跟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护着，随时准备扶她。
帐篷外面站着两个哨兵，看见周指挥员，敬了个礼，掀开门帘让他们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脸都变了颜色。
地上并排放着几副担架，上面盖着白布，白布底下是人形的轮廓。
空气里有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喉咙发紧。
乔小小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白布，脚步顿了一下。
“小乔。”
周指挥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轻。
“你要是不行，就别看了。
我让人…”
“我行。”
乔小小打断他，迈步走了进去。
她走到第一副担架旁边，弯下腰，掀开白布的一角。
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伤，但五官还是清楚的。不是他。
她放下白布，走到第二副担架旁边。
这张脸血肉模糊，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样子，额头凹进去一块，半边脸被泥石刮烂了，露出发白的颧骨。
乔小小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她硬是咽了回去，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
周指挥员站在旁边，实在不忍心，又问了一句。
“可以吗？”
乔小小直起身，点了点头。
她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具遗体穿着的手臂上。
军装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和血，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她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她咬了咬牙，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拉开袖口。
手臂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痣，没有疤，什么都没有。
乔小小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里堵着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她站起来，转过头，对周指挥员摇了摇头。
周指挥员也松了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又急又乱，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锅。
“又找到人了！快！担架！快！”
“这边这边！小心点！人不行了——”
“还有一个！后面的！快跟上！”
乔小小的脑子嗡了一声，她什么都来不及想，拔腿就往外跑。
她跑得那样快，那样急，脚底下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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