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拂林和白玛在张起灵来到这个家之后，一直心有亏欠。
夫妻俩人努力地对他好，给他做好吃的、做新衣服、买书、买鞋子、买一切他们认为他可能需要的东西，但张起灵每次都是点点头，说一声“谢谢”，然后该干嘛干嘛，不多说什么，也不少做什么。
白玛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她为此感到困扰，特地去请教了非常有育儿经验的公爹，没办法，公爹能把张拂林养大，又带着小官肯定很有经验。
对此张玄辰只是说：“白玛，他不是不喜欢，他是不知道怎么喜欢，给他一点接受的时间。”
白玛觉得张玄辰说得有道理，于是继续做衣服、做好吃的，反正做了再说。
她做衣服的手艺在这两年里进步了不少，不再只是简单的缝缝补补，她学会了很多款式，还学会了根据不同的布料和不同的季节选择合适的风格。
她给张起灵做了好几件上衣和裤子，用她从镇上买的棉布和亚麻，颜色都是素净的，比如深蓝、浅灰、藏青、月白。
因为她觉得这些颜色适合张起灵，而且张起灵很喜欢英式以及乡村牛仔风的衣服，那她就往这个方向做。
她还试图让张起灵去小镇上学。镇上有所学校，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算数地理历史，老师有好几位，他们的脾气好得不得了，从来不对学生发脾气。
白玛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张起灵在张家肯定没有经历过这些很好玩的学生时代，而且去上学可以让他认识更多的朋友，像詹姆斯、丹尼尔、利亚姆那样的朋友。
他在詹姆斯家的那顿饭吃得不是很开心吗？
他不是跟那三个人聊得很好吗？
上学应该也是一样的。
张起灵听到“上学”这两个字的时候，像幽灵一样飘走了。
他不会说阿妈不好，但是他不想和那些只比小官大几岁的小孩子做朋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张起灵每天都一大早就出去，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的，不像是在牧场上待了一整天，倒像是在某个地方坐了一整天。
白玛开始担心了，她问张玄辰：“大官他是不是不想去上学？”
自从张玄辰开始叫张起灵大官，她和张拂林也跟着开始叫，然后大官就成了张起灵子在这里的名字。
张玄辰端着茶杯，老神在在地说了一句：“他不想去就不去，你逼他干什么，而且那间学校都是小孩子，大官都多少岁了还去上学，会被人家笑话的。”
好像也是，白玛觉得自己就是太闲了。
到了第七天，白玛不再提上学的事，张起灵不去上学的事情就这样掀过去了。
张起灵继续每天早上去放羊，下午回来，有时候带着小官，有时候不带。
锅碗瓢盆在这几年里慢慢地老了。
狗的时间跟人的时间不一样，人的一年相当于狗的好几年，这个道理张玄辰是知道的，但知道归知道，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舒服。
张玄辰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看着锅碗瓢盆趴在他脚边打盹，心里头会涌上来一阵遗憾。
他知道狗狗的寿命不可能再长一点了，这不是他能改变的事情，哪怕他是高位存在的神仙，哪怕他手里有灵泉水，他也不能让一只狗活到跟人一样长的寿命。
虽然是他有的是办法，锅碗瓢盆仍然会回到他们身边，他只是觉得可惜，可惜狗的一生太短了，短到你还来不及跟它好好告别，它就已经老了，短到你还想带它再去牧场上跑一圈，它已经跑不动了，短到你还在想“明天再给它梳毛吧”，明天它就老了，后天它就病了，大后天它就走了。
他低下头，伸手在狗老大锅锅的头顶上摸了摸，锅锅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已经不再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人性化的情绪。
它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舌头粗糙而温热，跟第一次舔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锅锅。”
“你是一只很好的狗。”
锅锅的尾巴摇了摇，它把下巴搁在张玄辰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等过几年，他们睡一觉，醒来还是他们家的狗老大。
张起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了一眼爷爷，慢慢地走到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来。
小官逗了一会儿狗，觉得没意思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朝张起灵跑过去。
他跑到长椅旁边，爬上去，一屁股坐在张起灵旁边，探着小脑袋去看他手里的书。
书上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他全部都看不懂：“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张起灵把书合上，露出封面——《欧洲简史》，厚厚的，封面上画着一幅古老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许多小官看不懂的地名和人名。他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小官：“讲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小官歪了歪脑袋，“是以前的事情吗？”
“嗯，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有什么好讲的，”小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三岁小孩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实用主义，“现在的事情才好玩。你看，现在有太阳，有花，有狗，有鱼，有哥哥，有爷爷，有爸爸，有妈妈，有好多好多东西。以前的东西都没有了，没有了就不用看了。”
张起灵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吗？没有了就不用看了吗？
好像是对的。他把书放在长椅的一边，在小官软软的头发上揉了揉：“小官真棒。”
年纪小小的比他这个喜欢琢磨哲学的哥哥好多了。
太阳慢慢地要西沉了，但头顶还有一盏明亮的灯。是张拂林知道他喜欢在这里的长椅看书，所以在这里装上了一盏亮灯。只要天色变昏暗，灯光便会自动亮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提前亮起来的灯，把小官抱到膝盖上。
“哥哥给你念书好不好？”
“好呀。”
单纯的小官立马应下来了，他喜欢和哥哥相处的时光，他总觉得哥哥身上有一股香甜的气息，就好像他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样，让他感到非常有安全感。
然后张起灵开始念这一本亚瑟很久之前送的全英版《欧洲简史》，正宗的伦敦口音彰显尊贵，他的语调平缓，但是小官觉得哥哥的声音有魔力，叽里咕噜一大堆，让他非常的困。
“大官，小官，回家吃饭了。”白玛在门口朝着他们招手。
张起灵低头一看，小官已经抱着他的手臂睡着了，小呼噜打得那叫一个香。他抿了抿嘴，觉得这个可能不是自己，毕竟当年他在张家的时候，从来没有打过瞌睡。在张家，打瞌睡得掉层皮。
但是算了，这里又不是张家，小官还小，他只是一个孩子能知道什么？
他干脆抱起小官回家，哄着他到房间里面睡觉，等醒来饿了，再给他煮鸡蛋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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