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广泰这等儒门高弟眼中,此等行径,已近僭越之极。
扶桑虽非大周属国,李广泰本就无意曲意逢迎松仁皇太子,可比起这份冷淡,他更厌恶德川康明那副目中无人的嘴脸。
“德川将军驾临,所为何事?”早有内侍凑近耳语,道明来者身份,李广泰这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可是大周天使李大人当面?”德川康明转向李广泰,脸上阴云稍散,勉强堆出三分笑意。
“正是老夫。”李广泰颔首,目光沉静如水,只等对方亮出底牌。
德川康明朗声一笑:“听闻天使莅临,本将原想设宴款待,谁料皇太子手脚更快,抢先一步把人请去了!”
话音未落,他斜睨松仁皇太子一眼,眼神如刀,逼得对方垂首缩颈,连喉结都不敢动一下。
花子皇后见状,只得上前半步,指尖轻轻勾住德川康明袖口,眸中尽是惶然乞怜。
德川康明侧身低笑,压着嗓子道:“今夜皇后若能把李大人伺候妥帖,皇太子这点小事,本将全当没看见。”
“妾身定不负将军厚望。”花子皇后垂眸应下,随即抬眼细看李广泰——五十开外的年纪,眉目清峻,气度端凝,比德川康明那副枯槁形貌不知体面多少。她心头暗忖:“这般人物,总好过日日对着那张老脸强颜欢笑。”
就在花子皇后悄然打量之际,李广泰已面无表情地同德川康明敷衍寒暄。
许是久掌实权,德川康明早已不屑周旋客套,几句场面话一过,便直截了当问:“听说明日天使要向天皇宣读大周皇帝圣旨——敢问大人,可容本将先睹为快?”
“放肆!”李广泰霍然起身,声如惊雷,“我大周天子统御四海万邦,尚且谦称‘天子’;尔扶桑弹丸之地,国君何德何能,竟敢僭号‘天皇’?依老夫看,这不是自取其辱,分明是蓄意挑衅!”
这一声断喝,震得满堂死寂。
松仁皇太子僵在原地,额角渗汗;
花子皇后手一抖,香灰簌簌落下;
立筱太子妃后退半步,险些撞翻砚台;
连廊下侍立的宫人,也都齐刷刷僵住,脊梁骨沁出一层冷汗。
谁也没想到,李广泰会在此刻撕破脸皮——更没想到,导火索竟只是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大周皇帝称“天子”,你扶桑国君却堂而皇之叫“天皇”——这是要平起平坐?还是想踩着天子头上称尊?
赤裸裸的冒犯,毫不掩饰的挑衅!
若大周朝廷蒙在鼓里,尚可暂且按下;可如今李广泰既已知情,便等同天子亲闻——这烫手山芋,谁还敢接?
德川康明虽乐见皇室当众出糗——这能悄然瓦解天皇在百姓心中的神圣光环,但说到底,他才是扶桑国真正握着刀柄的人。若此刻推得一干二净,声称毫不知情,李广泰怕是连眼角都不会抬一下;更糟的是,对方极可能认定整场风波正是他德川康明暗中授意、借刀杀人。
“其中恐有几分曲解!”德川康明堆起笑意,语气谦恭却不失分寸,“我扶桑皇统绵延千载,历代君主皆以‘天皇’为号,绝非僭越,还望天使明鉴。”
“果真如此?”李广泰眯眼,语调里裹着一层薄霜。
“字字凿实!”德川康明目光沉静,颔首如钟。
一旁,松仁皇太子早已按捺不住,抢步上前,连连点头:“天使明察!德川将军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若我扶桑皇室无意冒犯大周天子,万望圣上宽宥!”
“唉……”李广泰仰头轻叹,声似压着千钧重担,“天皇称谓一事,早惊动大周天子。彼时龙颜震怒,已拟调水师东征。幸而老夫伏阙苦谏三日,天子才改了主意,特命老夫持诏而来——勒令贵国君主即刻废去‘天皇’尊号,并亲撰谢罪表章,呈递御前。”
“不过是个名号罢了,真要闹到这般地步?”松仁皇太子干笑一声,额角微沁汗珠。
“你以为呢?”李广泰斜睨他一眼,旋即目光如钉,牢牢钉在德川康明脸上,静待这位实权人物如何落子。
德川康明能怎么落子?心底确盼借大周之手削损天皇威势,可若真顺势应下,朝野必生疑云:人心浮动尚在其次,更怕有人咬定是他故意捅给大周的消息——届时,那些原本跪在他马前的藩臣、武士,怕是要悄悄调转马头,投向别处庙门了。
这盘棋,他输不起。于是只将眸光轻轻一晃,便垂目缄默,再不吐半个字。
他可以沉默,松仁皇太子却不能袖手。毕竟,他头顶着“储君”二字,哪怕只是块金漆招牌,也得亲手捧稳。
“在下实不知此号竟触怒天朝圣上!”松仁皇太子拱手急道,“明日一早,臣便入宫面禀父皇,请他即日下诏,自削‘天皇’之号——天使以为可行?”
话音未落,他已朝立筱太子妃飞快使了个眼色。
立筱太子妃心领神会,再不迟疑,莲步轻移上前,素手微扬,指尖温软地搭上李广泰后背,力道轻匀,节奏舒缓,仿佛抚慰的不是天朝使节,而是自己枕边人。
而比她更熟稔这一套的,唯有花子皇后。
见儿媳已上前,花子皇后立刻含笑趋近,一手挽住李广泰右臂,轻轻摇晃,嗓音软得像春水化开的蜜:“天使大人,消消气可好?”
她咬唇一笑,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竟真透出几分未褪尽的少女娇态,声音甜糯得能滴出汁来。
她当然不是为德川康明打算——而是护着自己的夫君明倍天皇,还有膝下这个战战兢兢的太子儿子。
顺带,也是演给德川康明看的:万一他被逼到墙角,陡然翻脸,即便不敢弑君,自己这个皇后,怕也要当众折辱、颜面扫地。
一老一少,一娴一稚,两位名义上执掌扶桑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左右夹攻,李广泰心里其实泛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可念头刚起,他就猛掐一把掌心——记起自己身上那身紫袍、腰间那枚蟠龙玉佩,记起昨夜挑灯重读的《礼经》三遍。
眉头一拧,他倏然抽身,双臂一振,干脆利落地将二人推开,面色骤冷:“王后、太子妃,这是做什么?”
李广泰清楚得很:只要稍一迟疑,今晚这两人,怕就要并肩躺在他榻上了。
再一想她们的身份——婆媳同列,同侍一人——心头竟掠过一丝难言的滞涩。
可终究还是推开了。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今日若放任一步,这辈子清名便如墨入清水,再也洗不干净。
莫道远隔重洋,大周便无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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