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陈家,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扬声唤道:“陈婶子,小满,在家吗?”
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的陈母闻声抬起头,见是林桑,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呦,是桑丫头来啦!快,快进屋!外头冷飕飕的,屋里炕头暖和!”
她一边引着林桑往屋里走,一边关切地打量着她:“这天儿刚放晴,路不好走吧?瞧你这小脸冻得通红!快来炕上暖着!”
林桑心里一暖,笑着应道:“不碍事的婶子,走走路身上还热乎呢,我又来叨扰您和小满了。”
“这说的什么话!巴不得你常来呢!跟婶子还客气啥!”陈母佯装嗔怪,手脚麻利地给林桑倒了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这时,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小满看到林桑,眼睛顿时亮了,几步就蹿到她面前,亲昵地拉住她的胳膊摇晃着:
“桑桑!你可算来啦!我正琢磨着你这两天该来了呢!”她一眼就瞥见林桑手里拿着的绣绷,促狭地眨眨眼,“是不是又卡在哪儿啦?快给我瞧瞧!不是我吹,这十里八乡,论绣活,我陈小满认第二,还没人敢认第一呢!“
她故意挺起小胸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逗得林桑和陈母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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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屋子里,炕烧得暖烘烘的,两个姑娘并肩坐在窗下,红色的嫁衣料子在她们膝上铺开,像一片绚丽的云霞。
小满正捏着细针,指尖灵活地翻飞,一边演示一边耐心讲解:“桑桑,你看,就是这里——鸳鸯的眼睛最难绣了!”
她指着林桑绣绷上那只略显呆板的鸳鸯头部,“不能光用黑线填满,那就像两个死墨疙瘩,得先用浅灰色的线打底,定好位置和轮廓,针脚要极细极密……”
小满的手指灵巧地引导着针线,浅灰色的丝线在红缎上勾勒出柔和圆润的眼眶。
“然后呢,在这眼眶靠上的地方,用最深的黑线,只绣小小一针,稍微拉出点线脚,做出瞳孔的深度……你看,这样是不是立刻就有点神采了?”
她将绣绷递回给林桑,鼓励道:“你来试试,手一定要稳,心要静,想着你要把这小生灵的神韵给‘点’出来。”
林桑接过绣绷,依言拿起针,穿上浅灰色的丝线,她努力回想着小满的手法,小心翼翼地落针。
起初几针还算平稳,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然而,当她准备换上黑线去“点晴”时,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杏儿那双含泪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中,与绣绷上这只尚未完成的鸳鸯空洞的眼眶重叠在一起。
“……不会下蛋的母鸡……”“……他连一句维护的话都没有……” 那些带着泣音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她试图维持的专注。
她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点,凝视着那小小的绣面,却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杏儿在婆家战战兢兢、在娘家小心翼翼的身影。
手中的针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桑桑?”小满疑惑地唤了一声,见她没反应,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桑桑!你想什么呢?针要掉了!”
林桑猛地回神,手一抖,针尖差点戳偏。
她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睫,掩饰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点晴’太难了,怕绣坏了……”
小满狐疑地打量着她,显然不信:“得了吧!刚才我教的时候你明明听懂了!你的手可比我的稳当多了!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进来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是这花样太难了,还是……还是心里有事?”
林桑沉默了片刻,放下针线,轻轻叹了口气,将路上遇到杏儿,以及杏儿说的那些话,简单地向小满和陈嫂子说了。
末了,她低声道:“看着杏儿姐那样,我心里……挺难受的,她提醒我的话,我也明白是为我好,可这心里,就是沉甸甸的。”
小满听得义愤填膺,攥紧了小拳头:“杏儿姐那个婆家真不是东西!还有她那个男人,也太没用了!”
她转而拉住林桑的手,急切地道,“桑桑,你可别胡思乱想!周大哥跟那种人怎么能一样!他对你多好啊!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正在一旁纳鞋底的陈嫂子听了,也放下手中的活计,她阅历丰富,看事情更为通透,她挪到林桑身边,语气温和而沉稳:“桑丫头,杏儿那孩子,命苦,遇人不淑,咱们都替她惋惜。”
她轻轻拍了拍林桑的手背,“她提醒你,是出于好心,怕你年纪小,被表面光鲜迷了眼,这世道,女子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慈祥而睿智地看着林桑:“但是啊,这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就像那地里的庄稼,有的苗看着壮实,内里却生了虫;有的苗看着不起眼,根却扎得深,能经风雨,周悍那孩子,名声是不太好听,可咱们看他做的事,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透着实在和担当?”
陈嫂子语气笃定:“他对你如何,对你家人如何,咱们邻里都看得真真儿的,那份心意,那份护着你的劲儿,做不得假,杏儿是遇上了没心肝的人家,但你不一样,你是个有眼光、有主见的孩子,既然认准了周悍是个能依靠的,就别因为别人的遭遇,乱了自己的方寸,平白给自己添堵。”
她看着林桑,意味深长地说:“这日子啊,是自己过出来的,往前看,把自己的日子经营好了,比什么都强,至于杏儿……唉,只盼她娘家能硬气些,给她寻条别的出路吧。”
陈嫂子这番恳切又充满生活智慧的话,像一阵暖风,渐渐吹散了林桑心头的阴霾。
是啊,杏儿姐的遭遇令人心痛,但那毕竟是别人的路,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更有周悍那份沉甸甸的诚意和行动做底气。
她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沉重渐渐散去,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她对着陈嫂子感激地笑了笑:“婶子,谢谢您,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
她又看向小满,握住她的手:“也谢谢你,小满。”
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林桑重新拿起绣花针,这一次,她的手稳了许多,心也静了下来,对着那对鸳鸯,一针一线,认真地绣了下去,那只原本呆板的鸳鸯,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眼神变得灵动而温顺,栩栩如生。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温暖而明亮。
“哇!就是这样!桑桑姐,你绣得太好了!”小满惊喜地叫道。
林桑看着那只终于“活过来”的鸳鸯,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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