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里,暖意融融。
贾母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半闭着眼听儿媳们闲话。
王夫人坐于一侧,邢夫人静静陪侍,王熙凤在下首搭着话,指尖剥着橘子,时不时挑一瓣清甜的,搁进贾母面前的描金碟子里。
正闲话间,外头忽然一阵喧嚷,脚步声、叫嚷声乱作一团,隔着几层院落,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贾母眉头微蹙,掀开眼皮:“鸳鸯,出去瞧瞧,外头这般乱糟糟的,成何体统?”
鸳鸯应声,快步出了堂屋。
王夫人当即收了话音,与王熙凤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心头一紧,凝神听着外头动静。
不多时,鸳鸯匆匆折返,脸色泛白,脚步也比往日急促几分。
她凑近贾母耳畔,低声回话:“老太太,是瑾二爷从辽东回来了,只是……方才在大门处,跟门房管事起了争执,一时失手,竟把那管事活活打杀了。”
“什么?”
王夫人手里的茶盏猛地一晃,险些泼了满手茶水。
她先是一惊,转瞬眼底掠过一丝隐秘喜色,面上却立刻堆起痛心疾首的模样,拔高了声调:
“这孩子真是越发不成样子!本就是跟着大皇子出征,此番回京本该安分守己、低调行事,怎敢在府门跟前动手伤人、闹出人命?简直是桀骜不驯、目无家法!依我看,定要重重惩戒,方能服众!”
她语速极快,句句都要把贾瑾钉在过错上。
贾母全然没接她的话,神色沉稳,淡淡吩咐:
“去把门房那传话的小子唤进来,把前因后果,一字一句说清楚。”
王夫人脸色骤然一紧,连忙拦话:“母亲,不管缘由如何,动手杀人终究是大错!不如先把这事压下去,暂且禁他几日闭门思过,也好遮一遮外头的耳目,免得惹闲话。”
贾母抬眼扫她一眼,目光清淡,却看得王夫人心口发慌:
“你糊涂!如今瑾哥儿是大皇子跟前的翊卫千户,正经朝廷正五品命官,岂是咱们内宅随口一句禁足,就能拿捏的?朝廷官身,岂是你我能定罚的?!”
王夫人顿时噎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垂着头再不敢多言。
鸳鸯得了贾母眼色,转身出去,片刻便领了个半大小厮进来。
那门房赵二年岁轻轻,不过十六七,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一进门便“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奴才叩见老祖宗!”
贾母见他吓得魂不附体,语气放缓几分:“不必惧怯,只管把方才门口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来。”
赵二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道出始末:
“回老祖宗……那李管事亲口吩咐,不让瑾二爷走仪门,偏要引着走西角门。
二爷追问缘由,李管事口出狂言,说二爷是庶出,不配开仪门迎客……二爷亮出五品官身,提了大皇子翊卫千户的身份,那李管事依旧出言顶撞,还嘲讽二爷就算当了官,也入不了贾府正经门面……。
后来……李管事还嘲笑二爷,还敢杀了他不成?后来二爷一时动怒,才拔剑失手……”
堂内瞬间一片死寂。
贾母听罢,面上喜怒不形于色,只轻轻颔首,随即陡然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都震得叮咚作响!
“胡闹!简直天大的胡闹!”
王夫人身子猛地一缩。
“就算不念贾府规矩情分,他是大皇子的心腹近臣!”
贾母声音不高,字字如铁,砸在众人耳中。
“不看他的脸面,也要敬着大皇子的体面!堂堂正五品朝廷命官,归家尚且要受门房刁难度辱,这规矩是谁定的?!”
话虽是对众人说的,但目光如利刃,直直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慌了神,飞快瞥向王熙凤,张口便要推诿:
“外头管事素来归凤丫头打理,想来是底下人——”
话音未落,赵二猛地磕头哭嚎起来:
“奴才不敢欺瞒老祖宗!全是周瑞家的私下吩咐李管事,刻意刁难二爷,奴才们不过听令行事,半分不敢违抗啊!”
一句话落地,满堂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了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脸上血色尽褪,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张着嘴,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贾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放下,目光沉沉看向她:
“你自己心里透亮,周瑞家的是你贴身陪房心腹。今日这事,你说该如何了结?”
王夫人脸上一阵发烫,强撑着挤出几分笑意,语气虚浮:
“想来是那婆子糊涂办差,一时安排疏漏,哪里是故意刁难?不如罚她一月月钱,略作惩戒;至于李家那边,多贴几十两银子安家费,安抚家眷便是。”
这话刚落,一旁冷眼旁观的邢夫人慢悠悠开了口,句句戳心:
“哎哟,这话可经不起外头人听。怠慢大皇子身边的千户,逼着朝廷五品命官走偏门,传出去,旁人还当咱们贾府狂妄自大,连皇家的颜面都不放在眼里呢!”
一句话,直接把家事抬到了藐视皇恩的份上。
贾母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堂内寒气骤增。王夫人攥紧帕子,指节发白,再也端不住分毫体面。
片刻沉默后,贾母沉声发话:
“幸好瑾哥从仪门进来的,既然如此,周瑞家的仗势欺人,目无尊卑,拖下去杖责三十!府里所有管事嬷嬷,尽数到场观刑,警醒众人!日后再有敢刻意刁难主子、轻慢朝廷命官的,一律打死不饶!”
王夫人喉头滚动,终究不敢反驳。
“李成仗势跋扈,自取其祸,尸首好生收敛,加倍给丧葬费抚恤;他家儿子在府里当差的,照旧留职,再添一份月钱安抚。”
说罢,贾母看向瑟瑟发抖的赵二,轻叹一声:“你也是无辜受牵连,平白掺和这腌臜事,吓得魂都没了,去找吴新登家的的,多领些汤药费,再找个大夫好生瞧瞧。。”
话音刚落,王熙凤心思玲珑,当即上前一步,笑着躬身献策:
“老祖宗容禀!这事若是直白往外说,终究落人口实。不如咱们统一说辞,就说李成昨夜贪酒,今早赶路心急,自己脚下打滑,一头磕在院墙棱角上,不慎撞断了筋骨没了性命。
这般遮掩,既保住咱们贾府体面,也不会连累瑾二爷的官声,外头谁也挑不出错处!”
贾母闻言,眼底终于露出几分笑意,点着她笑骂:
“你这凤辣子,果然心思活络、最会周全!亏得你想得细致,把前后体面都兜住了。就依你的话办,全府上下封口,谁敢私下嚼舌根、乱传今日半句闲话,仔细扒了她的皮!”
满堂众人齐齐躬身应下:“谨遵老祖宗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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