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贾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贾母坐在上首的软榻上,一身绛紫色的福寿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的抹额,手里拄着那根沉香木拐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贾政坐在她左手边,贾赦在右手边,贾珍挨着贾赦坐下,三个人都是一脸的与有荣焉。
王夫人坐在贾政下首,面上带着笑,那笑意却只停在皮上,眼底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邢夫人坐在对面,倒是笑得真心实意——她跟王夫人不对付,见王夫人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李纨、尤氏等人在下首相陪,都是满脸堆笑,说着讨喜的吉利话。
王熙凤和鸳鸯一左一右站在贾母身后,王熙凤今日穿了一件大红撒花袄,头上戴着赤金凤头钗,衬得整个人容光焕发,嘴里不停地说着:
“老祖宗,今儿个可是大喜的日子,瑾哥儿封了伯,咱们荣国府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喜事了!”
贾母被她逗得直笑,拍着她的手道:“你这猴儿,就知道贫嘴。”
堂下,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宝玉等人也都在。
今日个个身着锦衣玉服,面带喜色,连平日里不爱打扮的惜春都换了一身新衣裳。
迎春轻声叹道:“真是没想到,瑾哥哥竟封了伯爵。往日里他素来独来独往,不大和咱们一处说笑,瞧着清冷,骨子里竟这般有本事。”
探春点点头,眼里藏着赞许:“我之前听瑾哥哥说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习武练身,日日勤勉,从不懈怠。如今立下战功、受朝廷封赏,原也是情理之中。”
黛玉手里捏着一块帕子,轻声接道:“瑾哥哥素来不显山不露水,默默深耕本领,倒比那些整日嬉闹张扬的子弟,出息多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宝玉站在一旁,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他本来就因为贾瑾封爵的事心里不痛快——凭什么?
一个庶出的,出去打了个仗回来就封了伯?有什么好的不过是禄蠹罢了!
如今连姐妹们的话题都围着他转,倒把自己晾在一边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脖子里的玉,攥紧了,正要往下扯!
忽然对上了贾政的目光。
那目光冷冷的,带着警告的意味,像是在说:你试试看。
宝玉浑身一抖,手僵在半空中,轻轻抚了抚那块玉,缓缓把手放了下来。
他心里头暗暗嘀咕:不行不行,等老爹不在的时候再摔。这老登他是真揍我啊!
想起上次大半夜被叫到书房考校学问,结果一问三不知,被贾政拿着棍子一顿好打,偏偏房门还被堵住,连跑都没处跑。
宝玉下意识摸了摸屁股,只觉得隐隐作痛,赶紧把摔玉的念头压了下去。
贾母见众人都在,点了点头,吩咐道:“香案备好了吗?”
王熙凤连忙道:“回老祖宗,都备好了,就等天使到了。”
贾母“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平儿穿着一身喜庆的对襟红褂子,小跑着进了堂内,声音又亮又脆:
“前面管事的说,天使已经到了,让咱们准备接旨呢!”
贾母精神一振,站起身来:“既然天使已到,怠慢不得。都随我出去候旨吧。”
众人齐声应诺,扶着贾母,浩浩荡荡地往荣禧堂外走去。
荣国府正门前,香案早已摆好,红毡铺地,两旁站满了管事和下人,个个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夏守忠穿着簇新的蟒袍,捧着圣旨,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府里的阵仗,心里头暗暗点头——到底是百年世家,规矩还是在的。
贾母率众人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贾政、贾赦、贾珍跪在最前面,王夫人、邢夫人等女眷跪在后面,连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宝玉这些晚辈也都规规矩矩地跪着,没有一个敢抬头。
夏守忠从镀金的托盘里取出圣旨,展开,高声朗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荣国公世裔贾瑾,忠勇善战,骁卫北疆。阵斩后金酋首豪格,连殳二甲喇额真,大破虏锋,功昭社稷。
今封征虏伯,世袭罔替;赐勋号奉天翊卫宣力武臣,授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岁禄一千石。
特破格御赐抬籍,削除庶籍,别立荣府忠勇单列宗支,永脱庶分。
推恩追封其生母为四品恭人,赐诰命一道,享四品命妇礼制。
赏蟒衣一袭、玉带一条、铁诰二道、白银万两;敕建伯府,赐近郊勋田三百顷,永为世守。
尔当竭忠报国,不负朕恩。钦此!”
夏守忠念得字正腔圆,声音在空旷的府门前回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声叩首。
贾母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她身后的贾政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伯爵,世袭罔替!这是多大的荣耀!
王夫人跪在人群中,脸上挂着笑,心里头却在翻江倒海。
她根本没听清圣旨上写了什么,只知道贾瑾被封了伯。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若是我的宝玉被封了伯爵,那该是何等的风光?凭什么便宜了这个庶出的孽障?
贾母示意鸳鸯上前,给夏守忠和几个小太监封了银子。
鸳鸯手脚麻利,一个红封塞到夏守忠手里,沉甸甸的。夏守忠轻轻掂了掂,顿时眉开眼笑,拱手道:
“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假以时日,贾府说不得得一门三国公了!”
贾母笑着摆手:“全靠皇恩浩荡。我们这些勋贵,必当恪尽职守,誓死效忠陛下,方能不负圣恩。”
夏守忠连连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
贾母留他吃饭,夏守忠婉拒了:“老夫人客气了,奴婢还要回去服侍陛下,不敢耽搁。算算时间,贾伯爷也差不多该到了。”
说完,带着小太监们告辞离去。
夏守忠前脚刚走,后脚门口就传来通报:“瑾二爷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看向门口。
贾瑾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足蹬皂靴,衬得身量越发挺拔。
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几分沙场磨砺出来的凌厉气度,与几个月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庶子判若两人。
府里张灯结彩,下人们满脸喜色,管事们列队两旁,个个点头哈腰。
贾瑾扫了一眼,心里头感慨万千。几个月前他回府,连仪门都不让走,如今却是阖府相迎,连老太太都亲自出来了。
他快步走到贾母面前,撩袍跪倒,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孙儿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万福!”
贾母连忙伸手扶他,眼眶泛红,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让老祖宗好好看看——”
她上下打量着贾瑾,越看越满意,拍着他的手道:“好,可太好了!祖母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看到我们贾家出一个伯爵,这样即使是下去了,我也能抬得起头来了!”
贾瑾站起身,又转向贾政、贾赦等人一一见礼。
“儿子给父亲请安。”他朝贾政躬身。
贾政激动得嘴唇都在抖,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好!你很好!”
贾瑾又朝贾赦拱手:“给大伯父请安。”
贾赦笑呵呵地点头,拍着他的肩膀:“瑾哥儿出息了!咱们贾家总算又出了个带兵打仗的!”
贾瑾转向邢夫人,拱手道:“见过大太太。”
邢夫人满脸堆笑,连声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瑾哥儿如今可是伯爵了,我这做伯母的也跟着沾光。”
贾瑾点点头,转向王夫人,拱了拱手,语气淡淡的:“见过二太太。”
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强压着怒火,声音却忍不住拔高了几分:“瑾哥,如今虽说你封了伯爵,但礼法大于天。在礼法上,我依旧是你的母亲,你怎么能叫我‘太太’呢?”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声音越发尖利:“果然庶子就是庶子,没有尊卑。跟你那生母一样。”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了。
贾母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训斥。
贾瑾抢先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二太太此言何意?莫不是要抗旨不成?”
王夫人一愣:“抗旨?我何时抗旨了?我只是教你规矩!”
贾瑾打断她,不紧不慢道:“圣旨里说了,陛下特旨抬籍,削除庶籍,别立荣府忠勇单列宗支,永脱庶分。若真论礼法,我如今已是忠勇宗支,与夫人是两宗之人。称你一声‘夫人’,已是尊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高高举起:
“更何况,陛下已追封我生母为四品恭人,敕命文书在此。若论礼法,夫人日后去祠堂的时候,记得要先向我的母亲牌位行礼。”
王夫人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邢夫人这时候也赶忙递上神助攻:
“就是就是。上次让瑾哥儿从角门回来,就是你那陪嫁周瑞家的干的好事,已经是藐视皇家了。此次怎么连刚宣读的圣旨都忘了?莫不是真想抗旨不尊呀?”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咱们可是勋贵世家,诗书礼仪传家的,可万万做不来这种事。”
贾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了王夫人一眼,那目光冷冷的,带着几分失望,几分恼怒。
“二太太生病了,有些胡言乱语了。”
贾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来呀,扶二太太回院里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王夫人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了贾政那冷冰冰的目光,顿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金钏儿和另一个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
王夫人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半倚在金钏儿身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被搀着往外走。
贾瑾看着她的背影。
王夫人不过四十一岁的年纪,身为当家主母,保养得当,皮肤白皙,身段丰腴,看着不过三十五六的样子。此刻虽然如同没了精气神儿一般被拖走,但还别有一番风味。
贾瑾看着王夫人那保养得当的身体,心中冷哼一声。
再一再二不再三。若再有下次……
我可要好好惩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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