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被带下去没多久,众人便回了荣禧堂。
消息传出去,四王八公、朝中同僚、各路亲戚的贺礼便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贾府门前车水马龙,轿子排出去二里地,门房收帖子收到手软。
贾政满面红光,在门口迎来送往,嘴都合不拢。
贾赦虽然平日里不怎么管事,今天也换了身新衣裳,笑呵呵地陪着客人说话。贾珍、贾琏更是忙前忙后,张罗着宴席。
荣禧堂内,大摆宴席,摆了足足二十多桌。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贾母坐在上首,接受着各路诰命夫人的道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老太太真是好福气,孙儿封了伯爵,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是啊,我听说征虏伯年纪轻轻,在战场上斩将夺旗,连努尔哈赤的孙子都砍了,真是少年英雄!”
贾母连连摆手,嘴上谦虚,眼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与此同时,赵姨娘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方虽偏,今日倒也热闹。
贾母高兴,府里上下都赏了钱,赵姨娘这边也额外得了一壶上等的秋露白、几碟子精致菜肴。
赵姨娘坐在桌前,喝得脸上泛着红光,一双眼睛眯着,嘴角带着几分畅快的笑意。
贾环坐在她旁边,埋头啃着一只酱肘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
“嘿,今天倒也是沾了瑾哥儿的光了。”
赵姨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像平日里这上等的秋露白,也不过是逢年过节能喝上一口。今儿个倒好,额外给咱送了一壶来。”
贾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继续啃肘子。
席面上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道袍、五六十岁的妇人,面容干瘦,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正是马道婆。
她是贾宝玉的寄名干娘,常在府里走动,深得贾母信任。
马道婆和赵姨娘关系极近,平日里没少用巫蛊之术帮着赵姨娘算计。
赵姨娘虽穷,却是她的稳定客户,隔三差五就要来“化缘”一番。
今天撞上贾府大喜,赵姨娘这边多了一桌席面,她自然不请自来,蹭了顿好酒好菜。
赵姨娘看着贾环那副只顾着吃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但凡学着点,有瑾哥儿一半的能耐,我也不用为你筹谋这么多!”
贾环被拍得差点噎着,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又不是没学……”
“你学什么了?学你老子考你学问一问三不知?”
赵姨娘越说越气,又灌了一口酒,话头一转,提起了王夫人。
“听说那王夫人被老太太禁了足。嘿,这还真是一件大好事!”
她放下酒杯,凑近马道婆,压低声音,眼里满是算计:
“我算是看得透亮了。那凤丫头看着风光无限、掌着家,说到底也不过是二太太手里的一枚棋子,实权全由二太太拿捏着。
那些得罪人的糙活、抠抠算算的恶事,全推给王熙凤去做,到头来里外不是人。府里上下全都记恨着凤丫头的刻薄,反倒衬得她二太太吃斋念佛,得了个贤良名声。”
赵姨娘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我听说最近凤丫头背地里放印子钱,想来此事也是二太太默许的。
放印子钱这事可是毁名声的,二太太故意装聋作哑,你说她是不是存着心思?日后若哪一天事发了,全都泼在琏二爷头上,坏了他的品行。
这样琏二爷世袭爵位没了指望,大房这一脉一垮,老太太又偏心宝玉——那国公府偌大的家业,岂不全顺顺当当落在宝玉的兜里去了?”
她冷笑一声:“还真是好深的心机啊!”
马道婆眯着眼听着,不时点头,端起酒杯抿一口,并不接话。
赵姨娘越说越委屈,眼圈都有些泛红,拉着马道婆的袖子:
“你说这事多不公!咱们环儿也是老爷的骨血,却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如今二房里,贾瑾得了伯爵之位,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贾宝玉也有老太太护着,最不济也有荣华富贵。唯独我家环儿,什么都没有落到……”
说着,竟抹起泪来。
马道婆眼珠一转,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开口了:
“姨奶奶这话就外行了。你当那贾瑾是凡人?”
赵姨娘一愣,抬起头看她。
马道婆故作高深,捋了捋袖子,压低声音:
“我前日在菩萨面前打坐,元神出窍时看得真真的。那贾瑾本是天上星君下凡,命中注定是要封王拜相、光耀门楣的。这等福气,可不是凡人能比的。”
赵姨娘眼睛一亮,连忙凑近:“真的吗?那咱环儿呢?你可有法子让环儿也沾沾这福气?”
马道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我来此,自然是受了菩萨点拨,知道星君下凡,所以才来沾点福气。既然你问了——倒也确实有个法子。”
赵姨娘急得身子前倾:“什么法子?快说!”
马道婆放下酒杯,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再过几日,便是那大光明普照菩萨的得道吉日。菩萨最能接引星宿福气。你若诚心添些香油钱,我便开坛做法,借武曲星君的沙场贵气、爵禄鸿运,替环哥儿沾几分星光福泽。
哪怕分上一星半点,日后也能护身旺运,得些前程体面——不比这干瞪眼强?”
赵姨娘听得心动,连连点头:“这法子好!如此就多谢……”
话说到一半,她见马道婆伸出手来,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赵姨娘咬了咬牙,从身上解下一个荷包,从里头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马道婆手里,赔着笑脸:
“如此就麻烦道婆了。环儿的前程,全指着您呢。”
马道婆掂了掂银子,眉头微微皱了皱——分量不算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她将银子揣进怀里,面上堆起笑:“姨奶奶放心,贫道定当尽心尽力。”
与此同时,王夫人的院子里,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门窗紧闭,帘子低垂,屋里只有王夫人和金钏儿两个人。
王夫人靠在软榻上,脸色铁青,手指攥着佛珠,攥得指节发白。
她这几日越想越气。
出征前被禁足,回来了还被禁足。她堂堂荣国府二房夫人,竟被一个庶子顶撞到如此地步!
原以为贾瑾就算封了爵位,自己从礼法上也是他的嫡母,能压他一头。
没想到陛下竟然破格给那个贱人抬了诰命,还比自己高了一品——自己不过是个五品宜人,那贱人倒成了四品恭人!
更让她不安的是,自从贾瑾得了爵位之后,老太太看宝玉的眼神,可没有从前那股子心肝宝贝的劲儿了。
不行。
得想个法子,不能让这贾瑾继续得意下去。
王夫人睁开眼,看向金钏儿:“今日来的都有哪些老亲?我哥哥来了没有?”
金钏儿想了想,答道:“回夫人,四王八公基本都来了,没来的也派了管家送上贺礼了。
舅老爷——大舅老爷说军中有要事,脱不开身,没有来。但是二舅老爷来了。夫人可要见二舅老爷?”
王夫人摆了摆手。
王子胜来了有什么用?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货色,能指望他干什么?这种事,只有她那个当京营节度使的大哥才靠得住。
金钏儿见她不说话,又小心翼翼道:“夫人,那马道婆也来了,好像在赵姨娘的院子里吃酒呢。”
王夫人眉头一挑。
马道婆——贾宝玉的寄名干娘,深得贾母信任,常以保佑干儿子平安为由,来府上打秋风。
她听说过,这马道婆不光会念经祈福,暗地里还接一些深宅大院里见不得光的巫蛊之事。
前段时候跟治国公夫人出去游玩,无意中听她提过一嘴,说那马道婆手里有些邪门的东西,专能整治人。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一会儿马道婆走的时候。”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金钏儿能听见。
“请她来我院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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