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院子里,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
贾母半躺在软榻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鹦鹉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热茶,不敢出声打扰。
“老夫人,二老爷来了。”鹦鹉轻声禀报。
贾母睁开眼,微微皱眉:“让他进来吧。”
贾政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贾母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淡淡的:“怎么这时候来我这了?有什么事啊?”
贾政在绣墩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儿子是来讨要袭人的卖身契的。”
“哦?”
贾母微微皱了皱眉,捻佛珠的手顿了顿,“你要这个做什么呀?”
贾政叹了口气,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母亲有所不知,宝玉那孽障,已经两日未去学堂了。这两日一直在后宅厮混,不是跟姐妹们说笑,就是捣鼓那些胭脂水粉,书是一页没翻。”
“儿子今日考校他的学问,《中庸》背得驴头不对马嘴,问他夫子讲了什么,他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贾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贾政继续道:“儿子想来想去,觉得是他院里的丫鬟太多了,整日围着他转,搅乱了他的心神,让他无心读书。所以想把宝玉院里的丫头拿出去一部分,放到瑾哥儿那边去。瑾哥儿如今是伯爵了,但丫鬟并没有增加多少,正好把宝玉的一部分丫鬟拨过去,也算两全其美。”
贾母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这怕不是你的主意吧?”
贾政一愣,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嗫嚅道:“是……是内人的主意。”
贾母心中冷哼一声。
自从上次听说马道婆被贾瑾抓了,王夫人的脸色她就看在眼里。
那慌张、那心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马道婆手里了。
如今又是送丫鬟又是讨好贾瑾,怕是那把柄不小。
不过,她转念一想,贾政说的也有道理。
贾宝玉如今年纪也到了。
别的世家大族子弟,聪慧的都已经考到会试、乡试了,即使是资质平凡的,也都过了童生试。
可宝玉呢?连个童生都不是,整日里只知道在内帷厮混,长此以往,怎么得了?
是该好好督促了。
贾母叹了口气,对一旁的鹦鹉吩咐道:“去,把袭人的卖身契拿来,送到瑾哥儿的院里去。”
鹦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里屋,不多时便捧着一张泛黄的契约出来,双手递给贾政。
贾政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起身行礼:“多谢母亲。”
贾母摆了摆手,闭上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去吧。告诉宝玉,让他好好读书,别再让我操心了。”
“是,儿子记下了。”
贾政躬身退了出去。
至此,贾瑾要的八个丫鬟,便齐齐全全地到了他的手里。
金钏、玉钏、彩云、彩霞、袭人、麝月、小红、秋纹。
八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字排开站在归鸿阁的院子里,引得府里上上下下议论纷纷。
不过这些议论,贾瑾懒得理会。
他正坐在归鸿阁的会客厅里,好整以暇地喝着茶,等着王夫人来。
果然,没等多久,晴雯便进来禀报:“爷,王夫人来了。”
贾瑾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起:“请。”
王夫人款款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打扮得端庄体面,可脸上的神色却不太好看,眼底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焦虑。
贾瑾挥了挥手,示意会客厅里伺候的几个丫鬟出去。
晴雯等人福了福身,鱼贯退出,将门带上。
厅里只剩下贾瑾和王夫人两个人。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微微屈膝:“瑾哥,如今答应你的事情已全部完成,不知那马道婆……”
贾瑾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她:“我向来守信,说会放了她,就会把她放出去。但是!”
他放下茶盏,目光陡然转冷,声音里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你要清楚,再一再二不再三。再有下一次,我可绝不轻饶你。”
王夫人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接话。
贾瑾站起身,负手而立,语气淡淡地继续道:
“其实说起来,我也能够理解你。毕竟珠大哥才是嫡长子,奈何早逝。我这个庶子便占了长子的位子,碍了你的眼。可如今我已经单列宗支,自立门户,跟你、跟宝玉再无半分利害冲突。你若再给我使绊子,可别怪我的长枪不认人。”
说罢,他冷哼一声,转头对门外喊道:“石头!”
石头推门进来,抱拳道:“伯爷。”
“那马道婆被关在城外的荒废的地牢里了。你带王夫人去领人。”贾瑾吩咐道。
“诺!”石头应了一声,转身看向王夫人,“夫人,请吧。”
王夫人如蒙大赦,连忙跟着石头往外走。她带了几个婆子、小厮,驾着马车,跟着石头往城外驶去。
城外,一座荒废的地牢,藏在一片乱石岗后面,周围杂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若不是有人带路,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
石头打开地牢的铁门,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王夫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地牢里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马道婆蜷缩在角落里,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是挨了不少打。她被关在这里好几天,滴水未进,整个人奄奄一息,像一条被遗弃的老狗。
“夫人,人就在里头。”
石头对着里头冷喝一声,“还不出来?等着在这里过年吗?”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缕刺眼的阳光照进地牢。
马道婆抬起枯瘦的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模模糊糊地看见王夫人站在门外。
她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涕泪横流:“夫人!你可来救我了!老身还以为……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她浑身脏兮兮的,散发着恶臭,扑过来就要抱王夫人的腿。
王夫人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捂住了鼻子,嫌恶地皱了皱眉:“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出去吧。”
马道婆连滚带爬地出了地牢,站在阳光下,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地牢,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
好你个征虏伯,给老身等着!老身这辈子跟你没完!
然而,她眼中的怨恨之色还没消散……
“锵!”
石头腰刀出鞘,刀光一闪,快如闪电。
马道婆的头颅便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噗通”一声落在地上,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怨恨和不甘。
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了站在一旁的王夫人一身。
“啊……!”
王夫人大惊失色,尖叫声划破了荒郊的寂静。她连连后退,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石头收刀入鞘,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夫人,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子阴冷:
“夫人,我家伯爷说放了这妖婆,但是卑职可没说要放过她。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不是吗?”
说罢,他一脸狰狞地看着王夫人,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得人心头发寒。
王夫人浑身一哆嗦,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石头瞥了一眼,忽然皱了皱眉,只见王夫人的裙摆下面,一滩水迹正缓缓洇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骚臭味。
他后退了两步,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切,真没劲。”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厮和婆子,冷声道:“还不快扶着你们夫人回去,给她换身干净衣服!”
那几个小厮婆子此刻也是被吓破了胆,两腿直打哆嗦,闻言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王夫人扶上马车。
马车夫一甩鞭子,马车便像逃命一般狂奔而去,卷起一路尘土。
石头看着马车远去,这才转过身,走到马道婆的尸体旁。
他一只手拎起无头尸身,另一只手捡起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扔到一旁的乱石堆里。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在暮色中亮起。
“轰!”
大火燃起,火舌舔舐着尸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浓烟滚滚,裹挟着一股焦臭的味道,在荒郊野外弥漫开来。
石头站在火堆旁,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具尸身彻底被火焰吞噬,才转身离去。
暮色沉沉,荒郊寂静,只有大火还在燃烧,将最后一点痕迹烧成灰烬。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